花期有时:第二章 记忆的拼图

英敏

<p class="ql-block">  投影仪的光束在幕布上微微颤动,将那张沉睡的自习室照片映照得有些模糊。苏雯的视线仿佛被黏在了那本被晨光眷顾的《唐宋词选》上,扉页上自己三年前写下的寄语在记忆里逐渐清晰。教室里的寂静像一层薄纱,轻轻覆盖在每一个学生身上。她无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衬衫口袋里的硬物——那是她婚后一直随身携带的钢笔,笔帽边缘的镀金已稍许磨损。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p><p class="ql-block"> 三年前的夏末,空气里还残留着暑热未消的黏腻。苏雯牵着女儿小雅的手,站在高一(7)班教室门口。小雅才四岁,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食指,好奇地仰头望着门牌上陌生的数字。苏雯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鼓胀着陌生的情绪——结束了长达五年的两地分居,她带着孩子来到这座她爱人工作调动的省会城市,接手省城排名前六重高这个首届创新班。</p> <p class="ql-block">  新生活的开端混杂着对未知的忐忑和对安稳的渴望。她老妈也是老师,初中数学高级教师她婉拒学校返聘,随着女儿女婿搬来今儿整理新家,故由她临时带小雅。外婆给小雅扎二支小辫,更显乖巧可爱。她松开女儿的手,蹲下身,轻声叮嘱:“小雅乖,去隔壁办公室等妈妈,那里阿姨陪你玩。”女儿懵懂地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被教务老师牵走。</p> <p class="ql-block">  望着小雅跟着教务老师远去的背影,苏雯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他——那个藏在岁月里,让她牵挂多年的人。他俩是高中同学,高考后便踏上了两条平行却相守的路:他考入警察大学,她走进师范校园。从此,一根热线串联起千里之外的牵挂,青涩的情愫在日复一日的絮语中愈发绵长。他们一同走过本硕连读的求学时光,褪去校园的懵懂后,顺理成章地步入了婚姻的殿堂。</p> <p class="ql-block">  婚后不久,他因工作调往外地地级市,两地分居的日子一熬便是三四年。警察的职业注定了忙碌与奔波,他长年在外奔波,问及具体工作,却总因职业性质讳莫如深,那份神秘背后,苏雯渐渐读懂的是责任与担当。每逢中秋、春节这样的团圆佳节,他总免不了要向她“请假”,而一张用PPT模板精心制作的图片,成了他专属的“请假条”。落款处是他遒劲的大名“王毅”,下方一行蓝色粗体字格外醒目:“相信我,我始终爱着我的亲人、我的职业、我的祖国!”每一次节日的缺席,都伴随着这张特殊的“告白”,可每当凝视这行字,苏雯心中非但没有埋怨,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流,冲淡了所有思念的苦涩。</p><p class="ql-block"> 他身高一米八,经多年警务化训练的身姿挺拔俊朗,略微沙哑却沉稳有力的嗓音,总能给她满满的安全感。那些聚少离多的日子里,这抹藏蓝身影与滚烫誓言,便是她心底最坚实的支撑。如今,他终于调回了省城,那些跨越山海的等待,总算迎来了圆满的结局。</p> <p class="ql-block">  苏雯走近教室,指尖在门框上轻轻划过,推开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阳光穿过高大的梧桐树,在崭新的课桌椅间投下摇曳的光斑。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审视。教室里弥漫着新书本的油墨味和淡淡的消毒水气息。苏雯走上讲台,目光扫过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温和:“同学们好,我是苏雯,你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未来的日子我们一同前行!”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手机号码+括号微信同号,粉笔划过黑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自我介绍简短而平实,她刻意避开了那些关于“调动”、“新环境”的私人细节,只强调了对高中三年的期许。她能感觉到讲台下细微的骚动,后排有男生在低声交换着什么,前排几个女生则坐得笔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p><p class="ql-block"> 开学第一周,她布置了周记。收上来的本子摞在办公桌上,像一座小小的纸山。批改到第三本时,一行字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眼帘:“我像错过花期的蒲公英,风来了,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扎根。”字迹娟秀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蜷缩感。她翻回封面——林小雨。苏雯抬起头,目光穿过办公室的窗户,望向走廊尽头的高一(7)班教室。那个坐在靠窗角落的女孩形象在脑海中浮现:总是低着头,长发几乎遮住半边脸,课间也很少离开座位,像一株安静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这句自喻让苏雯心头微微一颤。她提笔在周记下方空白处写道:“花期有时,风亦有信。扎根不在早晚,而在深浅。”落笔后,她又觉得这话有些空泛,便轻轻划掉了,最终改为:桂花不与百花争春,不与烈日斗艳,只选择在一年中最风清月朗、天高气爽的时刻,来完成自己生命的华彩乐章,终将满城飘香!</p> <p class="ql-block">  新生见面会安排在周五下午。教室被布置得有些简陋,几条彩带挂在日光灯管之间,课桌被推到四周,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学生们搬着凳子围坐成一圈,气氛比上课时轻松许多。苏雯坐在学生中间,听他们一个个站起来介绍自己的名字、爱好和对高中三年的期待。轮到林小雨时,她站起来,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我叫林小雨……喜欢看书……”后面的话便淹没在周围的嘈杂声里。她飞快地坐下,重新把自己缩回角落的阴影中。苏雯注意到她坐下时,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窗外飘落的梧桐叶。</p><p class="ql-block"> 下一个站起来的是个短发女生,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利落。她叫陈墨。“我喜欢画画,”她声音清脆,“我觉得生命就像一台老式打印机,设定好程序,就咔哒咔哒地印出既定的轨迹,有时候卡纸了,就留下一团墨渍。”这个奇特的比喻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苏雯也笑了,却敏锐地捕捉到女孩语气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她看着陈墨坐下时挺直的脊背,又想起林小雨那句“错过花期的蒲公英”,两个截然不同的比喻,却同样包裹着青春特有的迷茫与隐喻。</p> <p class="ql-block">  见面会结束时,夕阳的金辉斜斜地铺满走廊。苏雯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靠窗的座位。林小雨还没走,她正低头在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侧脸被夕阳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写得很专注,仿佛周遭的喧嚣都已远去。苏雯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一刻,女孩周身笼罩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孤独感,像一层薄薄的茧。她想起自己批改周记时改写的那句评语,心头涌上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也许有些话,说出来是轻飘飘的,只有时间才能沉淀出它的重量。</p><p class="ql-block"> 窗外,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苏雯收回目光,拿起讲台上的教案。三年,她当时想,足够让一颗蒲公英的种子找到扎根的土壤吗?足够让一台打印机摆脱预设的程序吗?她不知道答案,只能带着这份沉甸甸的疑问,走向门外等候的女儿。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仿佛连接着过去与未来模糊的边界。而此刻,在三年后的教室里,投影仪的光束依旧固执地亮着,那张凌晨自习室的照片像一枚沉入水底的锚,牢牢系住了她飘远的思绪。窗外的夜色已浓,梧桐树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枝叶间仿佛还残留着三年前那个夏末的风声。</p><p class="ql-block">• 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