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沪上豫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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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淇上田园 文/手机摄影</p> <p class="ql-block"><b> </b></p><p class="ql-block"><b> 沪上豫园</b></p><p class="ql-block"> 沪上豫园是一个闹中取静的园林。进入豫园,周遭鼎沸的商海潮水般退去,心情却先被一道墙攫住了。那是赫赫有名的龙墙。灰色的瓦作鳞,蜿蜒的脊为身,静伏于白垩的墙体之上。那龙首,正对着一方小小的天空,不吼不怒,只是沉默地昂着,仿佛吞吐了历史的烟云,又将无言的沧桑,凝成一道审慎的、绵长的目光。我顿时觉得,这座玲珑的园子,确是藏龙卧狮之地。厚重的围墙上巨龙欲飞,鳞爪隐在亭台楼阁间;叠园重门两侧,安坐百年的雄狮欲醒;太湖石的孔窍里喷吐出清风静气。我却像一个迟到的叩问者,试图从它寂静的脉络中,听到一座繁华都市最初的心跳。</p><p class="ql-block"> 时光倒回至明嘉靖万历年间。那时的上海,虽然已是东南江海重邑,漕运津要,但在士大夫的精神疆域里,仍属“海陬僻壤”。其时潘恩、潘允端父子的脚步,便在这江海交汇的土地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父亲潘恩,官至刑部尚书,是典型的科举正途出身的高级文官;儿子允端,亦进士及第,累官至四川右布政使。潘氏一族,可谓上海本土孕育出的第一代真正意义上的缙绅领袖。然而,庙堂之高,终有倦时;江湖之远,常萦归梦。万历初年,潘允端解职归乡,一项浩大的园林工程在城内这片土地上轰然兴起。这工程,与其说是造园,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的精神返乡。他将对父亲的孝思“豫悦老亲”镌刻成园名,也将一个士大夫对 “林泉之志”的全部想象,从纸上《园冶》的图式,一砖一瓦地垒砌进现实。</p><p class="ql-block"> 豫园的“豫”,自然首先缘于“豫悦”之孝。然而,一个“豫”字,却如一枚活水的泉眼,勾连起更深广的文化地理脉流。《尚书·禹贡》划天下为九州,“豫”居其中,是为“河南”别称,华夏腹心。潘氏虽为沪人,其精神谱系却牢牢系于中原正统的儒家文化。为园题名“豫”,或许正暗含了这样一种文化上的认祖与归宗:在这新兴的、略带咸腥海风的商贸之地,他要辟出一方象征中央、象征秩序、象征农耕文明理想栖居的“中原”。园中那些叠山理水的技艺,那些匾额楹联间的典故,无一不是将江南的灵秀,装裱进中原文化的宏大框架之中。于是,这园子从诞生之初,便具有了一种双重的隐喻:它既是物质的、安居的“上海”,更是精神的、归宗的“河南”。它让一个在帝国版图上迅速崛起的港口,有了可以向内陆文明自豪展示的、极具深度与高度的文化客厅。</p><p class="ql-block"> 漫步园中,你便步入了一部立体的、可居可游的文人画卷。它的美学,绝非一览无余的铺陈,而是深得“隐秀”之三昧。那“隐”,首先在于空间的分隔与曲折。墙是这里真正的主人。龙墙、云墙,或迤逦,或盘桓,它们不像城墙般拒人千里,而是如宣纸上灵动的墨线,温柔又坚定地将空间切割、重组。你循着廊庑走,以为山穷水尽,蓦然一折,却又是一处静室,半亩方塘,所谓“曲径通幽”,便是这般在不断的“阻隔”与“发现”中,生出无穷的意趣来。这阻隔,是物理的,更是心理的;它迫使你慢下来,将外界的纷扰一层层滤去,心绪才渐渐与这园子的节奏合拍。</p><p class="ql-block"> 而那“秀”,则凝聚于那些匪夷所思的石头——太湖石之上。玉华堂前那尊著名的“玉玲珑”,据说是宋代“花石纲”遗物,堪称镇园之宝。它“皱、漏、瘦、透”诸美兼备,孔窍相连,“以一炉香置石底,孔孔出烟;以一盂水灌石顶,孔孔流泉”。这已超越了单纯的“像”什么,而是一种抽象的形式之美,是自然力在时间中偶然又必然的雕塑,契合了文人心中对“道”的体认——空灵、通透、屹立不朽。石是静止的,但透过那些孔窍,风可以穿过,光可以斑驳,视线可以游移,时空仿佛在此被打通,凝结成一种永恒的“瞬间”。叠山大师将这些石头垒成“大假山”,峰峦洞壑,咫尺千里,它不是对真山的摹写,而是对山岳精神的提纯,是案头清供在天地间的放大,供人“不下堂筵,坐穷泉壑”。</p><p class="ql-block"> 倘若建筑是骨骼,山石是肌理,那么弥漫其间的文化氛围,便是园子的呼吸与体温。豫园从来不是一座寂寥的展览馆。潘允端在时,这里便是诗酒唱和、丝竹萦绕的雅集之所。他想营造的,是一种理想的生活范式:有高堂可奉亲,有书斋可治学,有戏台可娱情,有山水可澄怀。戏台,是这氛围中极生动的一笔。昔日,昆腔水磨调或许就在这精巧的檐宇下婉转,演绎着才子佳人的梦,忠孝节义的道。锣鼓声、丝竹声、喝彩声,与假山边的流水声、竹叶间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将“雅”与“俗”、“静观”与“参与”奇妙地融合。这是一种高度自觉的、精致化的俗世欢乐,是士大夫文化生命力在民间最活泼的绽放。书画、茶香、戏曲、乃至一席精致的本帮菜肴(其源头或可追溯至潘家宴客的私厨),共同酿成了一种独特的“豫园味道”——它是风雅的,却又是亲切的、有烟火气的。</p><p class="ql-block"> 然而,时代的罡风骤雨,从不曾对任何精致的庭园格外慈悲。明清鼎革,潘氏家道中落,园景渐荒。近代以来,上海被抛入全球化的惊涛骇浪,豫园更是屡遭兵燹,分割蚕食,一度沦为市廛,近乎湮没。它的“生存之道”,恰是一部从“私家”走向“公共”、从“文人理想国”融入“市民生活流”的应变史。清乾隆年间,地方绅商集资购地重建,其性质已从私家园林转变为城隍庙的“西园”,带上了公共园林与行业会馆的色彩。这第一次重要的转型,为它注入了顽强的民间生命力。及至近代开埠,城外崛起摩登的“十里洋场”,豫园所在的“老城厢”虽显局促,却以其不可替代的文化符号意义,成为华界的精神地标。它在商业大潮中部分变为商场,看似是一种“侵蚀”,何尝不是一种主动的“嫁接”?它将亭台楼阁化作店铺的背景,将九曲桥畔的人流化为商机,在实用主义中艰难地保存着美学的躯壳。</p><p class="ql-block"> 新中国成立后,经大规模修缮,豫园终以人民公园的面貌向公众彻底敞开。它完成了最彻底的“公共化”。这时的豫园,更像一个文化母体。它不再仅仅是观赏的对象,更是市民节庆(如元宵灯会)、日常休闲(如湖心亭喝茶)、文化认同(“白相城隍庙”)的空间载体。它的“生存之道”,核心在于一种惊人的文化韧性:既能持守其古典园林美学的内核与格局,又能不断地调整自身的“功能”,吸纳、转化不同时代的能量,从士大夫的“豫悦”,到市民的“白相”,其内在精神,其实一以贯之,那便是对现世生活的热爱、对精致情趣的追求、对地域身份的自豪。它像一株古树,主干仍是明代的风姿,而枝条已伸向现代的晴空,每一片新叶都呼吸着当代的空气。</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们得以谈论豫园的“影响力”。这影响力,早已超越了旅游指南上那几个A级景区的标星。首先,它是一个“原型”。在中国园林史上,豫园是明清时期江南私家园林巅峰期的代表作之一,其布局理念、叠山理水技艺,成为后世造园艺术的范本。更重要的是,对于上海这座城市,豫园是一种“基因”。在普遍认知中,上海的文化形象常被“洋气”、“摩登”所笼罩,仿佛外滩的万国建筑才是她的全部过往。然而,豫园的存在,雄辩地证明了上海文化底蕴中深植的、精美的、本土的江南士大夫传统。它与 later 的弄堂文化、石库门生活,共同构成了这座城市精神中“旧”的、温暖的、接地气的一面,与外滩的“新”与“国际”形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对话与张力。</p><p class="ql-block"> 其次,豫园是一种“方法”。它示范了一种文化遗产在剧烈社会变迁中存续与活化的可能。它不是博物馆里僵死的标本,而是一直在“用”的、在“活”的空间。这种“活态传承”,使其影响力不仅在于“过去告诉我们什么”,更在于“我们如何与过去一起走向未来”。在全球化与城市化浪潮中,豫园及其周边区域,已成为上海展示“最中国”、“最上海”文化表情的关键舞台。这里的每一次庙会,每一盏花灯,甚至每一笼南翔小笼包的热气,都在参与构建一种可感知、可体验的“中华性”与“地方性”。</p><p class="ql-block"> 天色向晚,园中游人渐稀。我再次走到那龙墙之下。夕阳给它镀上一层暗金的、迟暮的光辉,那沉默的龙首,依旧昂向苍穹。四百年的风雨,洗去了朱栏的艳彩,磨亮了石阶的棱角,却让某种精神愈加清晰。豫园,那墙头上沉睡的巨龙,它从未真正沉睡。它的鳞爪,曾拂过明月的清辉,听过昆曲的柔婉,浸过战火的硝烟,也承接过无数寻常百姓欢欣的脚步。它将“河南”的厚重,化入“江南”的灵秀;将文人的雅致,播向市井的繁华。它是一部石头般的史书,镌刻着上海从一个江海县邑走向世界都会的途中,那份不曾丢失的、对精致与美好的执着信仰。</p><p class="ql-block"> 2025年12月3日于上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