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青空与和弦</p><p class="ql-block">(忆牧管局直属中学)</p><p class="ql-block"> 文/骏马</p><p class="ql-block">那栋二层楼教室与宿舍的窗是那种老式的木框格子,玻璃却擦得锃亮。窗外是北方高远得有些不真实的蓝天,几朵白云,胖胖的,懒懒的,仿佛一整个下午都不会挪动位置。黑板上残留着未擦净的粉笔印迹,像些抽象的符咒。我的座位就在窗边,能望见操场边上那几株白杨,叶子已经泛了些微黄,风过时,便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像是无数细小的巴掌在鼓掌,为着我们那正在流逝的、懵懂而又金光灿灿的年纪。</p><p class="ql-block">那时的学校,竟已有了“电子教室”,我们称之为"阶梯教室",这在八五年的北疆小城,实在是一件了不得的稀罕事。我那时穿着三接头皮鞋,小心翼翼地踏进那挂着暗红色窗帘的房间,看着那些屏幕上闪烁的、绿色的光标,心里便生出一种朝圣般的肃穆来。那是一种崭新的、属于未来的气息,与我们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劳动布裤子,形成了奇妙的对照。世界正悄然在变,而我们,恰好处在那变化的缝隙里,感受着那拂面的、微弱的先声。</p><p class="ql-block">也正是在这新旧交织的空气里,我懵懵懂懂地被推选为班长。现在想来,那实在算不得什么“官”,不过是多些跑腿的杂务,多些在自习课上维持秩序的窘迫。然而那份被赋予的、小小的责任,却让一个少年的心,凭空生出几分庄重来。学习是不敢懈怠的,但更吸引我的,是那片在课本之外的、名为“课外小组”的丰饶之地。</p><p class="ql-block">学校的告示栏上,贴着各色小组的招募海报。美术小组的招贴画得最好,几笔勾勒出的石膏像,竟也有了光影的灵气。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走向了那里。从小,我便对线条与色彩有种说不清的眷恋。家里的旧年画的反面、旧书的边角,都曾是我涂鸦的战场。握着美术老师发下的素描铅笔,在那粗糙的画纸上,试图描摹出维纳斯的石膏像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光影的界限,只剩下线条的流转,那种全神贯注的、物我两忘的平静,是习题册永远无法给予的,记得学校第一届书画展,我的作品《八骏图》拿了一等奖。</p><p class="ql-block">然而少年的心性,终究是贪多的。像一只初春的蜜蜂,嗅到哪里的花香,都忍不住要探过头去。于是,我又报了音乐小组。在那里,我第一次真正认识了吉他。那乐器的形状,在我眼中,比任何几何图形都更优美,那六根琴弦,仿佛绷紧了的、等待故事的神经。我的手指是笨拙的,按在品柱上,总是生出涩滞的疼,弹出的音符也干巴巴的,不成调子。可当看见电视里吴子彪老师随手拨弄出一段《爱的罗曼史》、《彝族舞曲》等曲目时,那清亮又带着些许忧郁的旋律,像月光下的溪流,潺潺地淌进我心里。我忽然明白了,有些渴望,是无需理由的。</p><p class="ql-block">这还不够,连那严谨的、充满了公式与定律的物理小组,我也一并报了名,至今还记得第一次组装电子玩具时的喜悦。或许,吸引我的并非物理本身,而是那种对世界运转规律的好奇。我想知道苹果为何下落,也想晓得琴弦为何振动。那个年代,精神上总觉着有些“饿”,对一切知识,一切美,一切未知,都怀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贪婪的渴望。我们像一块块干燥了太久的海绵,急切地想要汲取所能触及的一切水分。</p><p class="ql-block">如今回想,最令人怀念的,倒不全是那些知识与技能,而是弥漫在这一切之间的,人与人交往的质地。那时的同学,笑容是透明的,心是滚烫的。没有如今这般多的计较与隔膜。一道数学题,可以争得面红耳赤,而后又勾肩搭背地去操场上追逐一只足球。一支新奇的自来水笔,可以在全班传递个遍,每个人眼里都闪着羡慕而友善的光。那种毫无芥蒂的、乐于助人的风气,像北方秋日里最好的阳光,明亮,温暖,晒得人心里头暖洋洋、懒洋洋的。我们就在那样的阳光下,分享着彼此寥寥无几的零食,也分享着对未来的、浩渺无边的憧憬。</p><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我偶然又听到了那首《爱的罗曼史》。琴音响起的一瞬,时光仿佛猛地倒流。我好像又回到了那间洒满阳光的教室,看见了那个穿着米黄色西装流着长发的自己,正皱着眉头,与指板上的G和弦苦苦搏斗。窗外,依旧是那片高远的青空,白杨树依旧在哗哗地响。</p><p class="ql-block">我的指尖,在空气中不自觉地虚按着,却再也找不回那年的位置了。只剩下那旋律,像一只温柔的、固执的手,一遍遍地,叩着记忆的门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