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故乡明 刘爱国

文刀

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更渡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乡。
——唐•刘皂《旅次朔方》

许多年后，在珠海九洲港码头一个湿热的黄昏，我忽然想起刘皂这句诗来。眼前是南海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波涛，货轮拉着悠长的汽笛缓缓离港，海风里是咸腥与燃油混合的复杂气味。我倚着栏杆，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汇款单——那是我停薪留职后，在异乡挣扎数月，终于能寄回家的一点微薄薪水。就在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我：我日夜思念的、湘中那个叫隆回的小县城，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在脑海里浮雕般地凸显；而脚下这座我曾视为解脱与机遇的繁华都市，却变得无比陌生、飘忽，像海市蜃楼。刘皂渡过桑干河回望并州的心情，我此刻才真正懂得——故乡，有时是要隔着千山万水，甚至要等到“更渡”之后，才能看清它全部轮廓与重量的。

我的“咸阳”，我的“并州”，都系于一处——湖南隆回，楚南僻壤，雪峰山东麓的一个寻常所在。我的故事，要从那里讲起，也要绕回那里去。


一、山中岁月

那是2005年以前了。我在县里一所颇有名气的高中任副校长，兼着三个毕业班的语文课。学校在山脚下，推窗便能看见蜿蜒的资水，以及更远处层层叠叠、终年苍翠的丘陵。我喜欢在清晨上课，尤其是讲古文。当第一缕阳光斜斜地穿过老樟树的枝叶，在斑驳的黑板上投下晃动光斑时，我会领着学生们朗读：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窗外的鸟鸣、远处的牛哞，还有隐约的流水声，都成了这诵读天然的伴奏。那时，我以为这就是我一生的轨迹了——守着这方山水，守着这些青春的面孔，在书香与墨韵里，将日子过得像资水一样，平静而绵长。我甚至开始在校园后面的荒坡上开辟一小块地，学着种些丝瓜、豆角，看着它们攀援、开花，心里有种扎根的踏实。

然而，文人的意气与山乡某些盘根错节的规则，终究是水土不服的。因着一些理念的龃龉，更因着不愿折腰的“孤傲”，我开罪了当时县里一位权势煊赫的教育局长。冲突的细节如今已不愿细述，只记得那是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我被叫到局里谈话。办公室很宽敞，却透着寒意。那位后来锒铛入狱的局长，彼时正志得意满，指尖轻叩着桌面，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刘校长，你的能力是有的，但风格嘛，不太适合高中这么重要的岗位了。下面五星小学，正缺一个有经验的领导，你去，也算是‘加强基层力量’。”

从县属高中的副校长，到一所偏远乡村小学的“负责人”，这其间的落差，何止云泥。消息传开，有人同情，有人窃笑，更多人是沉默。离开高中那天，我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将宿舍里那几盆刚结出小果的辣椒苗，送给了门卫老范。他嗫嚅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用粗糙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车子驶出校门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熟悉的红楼，它在苍茫的暮色里，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沉郁的剪影。耳边不知怎的，响起陶渊明的句子：“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只是我的“迷途”在何处？“今是”又在何方？

二、小学校的月亮

那所小学，藏在更深的群山褶皱里。校舍是几排低矮的砖房，墙皮剥落，操场是泥土的，雨天便成了沼泽。学生不多，多是留守儿童，眼睛很亮，带着山野的怯生与好奇。我的“办公室”，兼作宿舍，是一间朝北的阴冷屋子，窗玻璃碎了一角，用旧报纸糊着。

最初的时日是苦闷的。巨大的身份落差，环境的简陋，还有那种被放逐的孤寂感，日夜啃噬着我。夜里，山风呼啸着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怪响，更添凄凉。我常独坐灯下，翻看带下来的几本旧书，每每读到“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或“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便觉千古孤愤，息息相通。

转机在一个寻常的秋夜。那晚月色极好，澄澈如水银泻地。我心中烦闷，披衣出门，信步走到学校后面的小山坡上。四野寂静，唯有秋虫唧唧。当我无意间抬头，望向那片我已然熟悉的、环绕学校的峰峦时，我怔住了。

白日里那些沉默的、甚至有些压迫感的群山，在月华的沐浴下，完全变了模样。山脊的线条变得柔和而分明，像用淡墨精心勾勒过；远近的层次也出来了，近处是沉郁的墨绿，稍远是朦胧的黛青，最远处则融化在淡蓝的、天鹅绒般的夜空里，与星光相接。山谷中浮起薄纱似的岚气，缓缓流动，仿佛山在均匀地呼吸。整个天地间，没有半点人声，只有月光流淌的、几乎可以听见的“寂静”。

我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很久。忽然想起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千年前的诗人，面对长江皓月，发出的是宇宙无垠、人生须臾的哲思。而此刻，我这被贬谪的“逐客”，面对故乡的山月，感到的却是一种奇异的慰藉。这月光，不曾因我的得意或失意而有分毫改变。它照耀过屈原行吟的泽畔，照耀过杜甫飘摇的孤舟，也照耀过东坡赤壁的江涛，如今，它同样平等地、温柔地覆盖着我眼前这片无言的山峦，覆盖着这所简陋的小学，覆盖着我这个失意之人。在它亘古的清辉下，个人的荣辱得失，忽然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

那一刻，我胸中的块垒，仿佛被这月光悄然溶解了大半。我开始以一种新的眼光，看待周遭的一切。白日里，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不再是嘈杂，而是山间最动听的清响；他们递过来的、带着泥土的野果或一小把酸枣，成了最珍贵的礼物；甚至夜里那恼人的山风，细细听来，也像是群山在与我低语。

我依然渴望离开，但不再那么焦躁。我甚至开始整理一些教学心得，记录下山居的见闻与感悟。那段时间，我反复咀嚼王阳明“龙场悟道”的经历。他于困厄之中，在蛮荒之地，反而证得了“心外无物”的至理。我自然不敢自比先贤，但那“未尝一日之戚戚也”的坦荡，却给了我莫大的精神支撑。故乡的山水月华，以这样一种沉默而强大的方式，接住了坠落中的我，并给了我重新审视自己与世界的眼睛。

三、珠海的海，故乡的月

然而，生活的压力是现实的。微薄的薪水，家庭的期望，以及对更广阔世界的残余向往，最终让我做出了停薪留职、南下珠海的决定。离乡那日，依旧是秋天。资水汤汤，不舍昼夜。我坐在长途汽车上，看着熟悉的景物飞速后退，心中并无多少“鲲鹏展翅”的豪情，反倒充满了“孤蓬万里”的怅惘。想起贺知章“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的句子，只是我尚未离去，便已开始担忧归来时的陌生了。

珠海是另一番天地。这里没有沉默的山，只有喧嚣的海；没有清冷的月，只有炫目的霓虹。我在一家文化公司找到工作，为各种宣传材料绞尽脑汁，说着言不由衷的赞美之词。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夜晚听到的是隔壁的麻将声、楼下的车流声，还有永远在背景里嗡鸣的空调外机声。我像一株被强行移植的植物，努力适应着这里的土壤、气候和节奏。

物质生活或许稍有改善，但精神的漂泊感却与日俱增。走在情侣路上，看一对对恋人依偎；或是在熙攘的夜市，听四面八方的陌生方言，我常有一种深刻的疏离——这一切的繁华与热闹，都与我无关。我成了一个纯粹的“观看者”，而非“参与者”。

于是，乡愁便如海潮，在每一个不经意的时刻漫上心头。它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无比具体而锐利的感知：

是味蕾的记忆。在珠海的海鲜酒楼，面对昂贵的鱼虾蟹贝，我却无比想念母亲用柴火灶焖出的、带着锅巴焦香的萝卜干炒腊肉，想念雨后从自家竹林里冒出的、鲜嫩得能掐出水来的春笋，用辣椒大蒜一炒，便是无上的美味。想起苏轼被贬岭南，犹能“日啖荔枝三百颗”，我此刻却只愿用这一桌生猛海鲜，换一碗家乡的剁辣椒拌米饭。

是声音的烙印。厌倦了城市永不停歇的噪音，我无比怀念故乡的声音——清晨公鸡嘹亮的啼鸣，午后知了不知疲倦的长吟，黄昏时分母亲悠长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乡音，还有夜晚，那真正万籁俱寂后，从山谷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流水声与蛙鼓。那是能让灵魂安宁下来的“静”，而非都市里那种令人窒息的“空”。

而最深邃的乡愁，总与月亮有关。珠海的月亮，似乎总是朦胧的，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或是被海雾染上一层昏黄的光晕。它更像一个悬挂在天上的、冷淡的装饰品。只有到了农历十五左右，它才偶尔展露一下清辉。每逢这样的夜晚，只要可能，我便会避开人群，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海边或公园角落，静静地看着它。

这时，故乡的月，便会穿透时空，与眼前的月重叠。我看到的，不再是冰冷的天体，而是小学后面山坡上那片沐浴群山的月华，是高中教室里洒在课本上的那抹清辉，是童年夏夜，躺在竹床上，外婆摇着蒲扇指给我看的、那轮在云彩里穿行的、又大又圆的月亮。张九龄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共”字里，有多少无奈，便有多少温情。我知道，此刻，同一轮明月，也正照耀着我隆回的山川，照耀着我的老屋，照耀着或许同样未眠的亲人。这月光，成了我与故乡之间，唯一不被截断的、秘密的纽带。

多少个那样的夜晚，我默念着李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或是杜甫的“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古人早已将这份情感说尽了，我们后来的所有思念，不过是在重复他们的叹息，并为这叹息找到属于自己的、鲜活的注脚。我的注脚，便是那山中岁月，是那场跌宕，是那所小学窗外的月光，是这南海之滨无休止的、带着咸味的怀想。


四、归心与羁旅

在珠海数载，我渐渐站稳了脚跟，生活似乎也走上了正轨。但心底那份“归去”的念头，却从未熄灭，反而像窖藏的老酒，时间愈久，滋味愈浓。它不再是最初那种单纯的失意逃避或浪漫想象，而变得更加复杂、沉重。

我常常自问：我所思念的，究竟是那个地理意义上的隆回，还是2005年之前那段尚未被打破的、平静而自足的岁月？我所眷恋的，是真实的故乡，还是一个被我反复美化、用以对抗现实困境的“精神故乡”？就像鲁迅在《故乡》里所写的，记忆中那幅“神异的图画”——金黄的圆月，海边的沙地，碧绿的西瓜地，以及项带银圈的少年闰土——一旦重回现实，便难免“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所带来的幻灭。

我害怕这种幻灭。我深知，故乡也在变。公路修进去了，新房盖起来了，年轻人一批批外出，如同当年的我。记忆中的老屋可能已然倾颓，熟悉的乡邻逐渐老去或离世，那条清澈的资水，或许也不再是旧时模样。我之所念，有多少是确然存在的“实”，有多少是时光滤镜下的“虚”？

这种矛盾，构成了乡愁最深邃的底色。它既是一种甜蜜的牵引，也是一种痛苦的羁绊。我羡慕那些能“此心安处是吾乡”的豁达之人，如王巩的歌姬柔娘；也理解那些“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游子心境，如宋之问。而我，大抵是徘徊在两者之间。珠海的海风与繁华，未能让我完全心安；而故乡的山水与月光，又因隔着岁月的河，让我不敢轻易涉足。

于是，便有了文章开头那一幕。在码头，手握汇款单，我忽然明白，或许我永远也回不到那个“原点”的故乡了。但正是这种“回不去”，才使得“故乡”这个意象，在一次次思念的打磨下，越发璀璨、永恒。它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一种精神的原乡，一种情感的坐标，一种文化的根脉。它由具体的物象——那山、那水、那月、那人、那食物、那乡音——建构而成，最终又超越了这些物象，升华为灵魂的归宿地。

“却望并州是故乡”，刘皂在渡过桑干河后，将对咸阳的思念，部分地转移到了并州这个第二故乡上。而我呢？多年以后，当我真正有可能离开珠海，去往另一个地方，或终于回到隆回时，我是否也会在某个时刻，忽然怀念起这南海之滨潮湿的风、喧嚣的夜，以及那些望着异乡月亮思念故乡的、无数个孤独的夜晚？

这问题，我没有答案。我只知道，无论身在何处，那轮“月是故乡明”的月亮，将永远悬挂在我精神的天空，清辉万里，亘古长存。它照着我的来路，也必将照着我的去途，成为我走也走不完的、那条名叫“乡情”的路途上，唯一永恒的灯塔。

夜更深了。珠海城依旧灯火阑珊。我关上窗，将那海涛声与市嚣声稍稍隔绝。室内只开一盏小灯，摊开纸笔，却半晌无言。最终，只在空白的纸页上，缓缓写下两行：

万里波潮终是客，一川风月旧曾谙。
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南。

用的是陆放翁的典，抒的却是自家的怀。写罢掷笔，望向虚无的夜空，仿佛又看见了那片笼罩故乡群山的、如水如银的月光。那光，清凉，澄澈，足以浇透一个异乡游子心中所有的焦渴与尘嚣。

窗外，南海的潮声，正一阵，一阵，拍打着不眠的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