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另两篇)

老虫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作者: 必 武</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题注: 董必武(1886年-1975年),湖北省黄安(今红安)县人。是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中共一大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缔造者之一,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马克思主义的政治家和法学家,是中国共产党第一代领导集体的成员和国家的重要领导人。曾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华人民共和国副主席、代主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董必武于1932年在中央革命根据地,先后担任马克思共产主义学校教务长、副校长,中央党务委员会书记、最高法院院长等职。1934年10月,年近半百的董必武参加长征,他以超凡的勇气和毅力,随卫生部行动,并率领包括数十名红军女战士在内的干部休养连百余人,历经千难万险,走完长征到达陕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2002年年初,美国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发现了一部朱德签名赠给美国作家埃德加·斯诺的延安1942年版《红军长征记》。1937年,斯诺写了《红星照耀中国》(亦称《西行漫记〉),长期以来被认为是向全世界介绍红军长征的第一人。而斯诺依据的资料来源之一就是这本《红军长征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2005年,刘统先生(1951-2022,历史学博士,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科学院研究员,大校军衔,上海交通大学历史系教授)在《红军长证记》底本基础上,加上国内保存的各类版本,进行补充、整理、注释,编辑出版了《亲历长征——来自红军长征者的原始记录》一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刘统先生在此书的“前言”写道 : “《红军长征记》,又名《二万五千里》,是毛泽东1936年组织编写的一部长征回忆录汇编。1935年10月红一方面军到达陕北后,引起国内社会各界的惊叹与关注。1936年8月,斯诺在中共地下党组织安排下进入红区采访,毛泽东认为这是向全世界宣传红军的好机会。8月5日,毛泽东与杨尚昆联名致函参加过长征的同志们:"现因进行国际宣传,及在国内国外进行大规模的募捐运动,需要出版《长征记》,所以特发起集体创作。各人就自己所经历的战斗、行军、地方及部队工作,择其精彩有趣的写上若干片断。文字只求清通达意,不求钻研深奥。写上一段即是为红军作了募捐宣传,为红军扩大了国际影响”。在毛泽东的号召下,大家纷纷开始撰写回忆录。</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本文转载董必武的三篇文章,写于1936年,均载自《亲历长征》一书。</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span class="ql-cursor"></span></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我们感觉到主力红军有转移地区作战可能的时候,我就想到我是被派随军移动好呢,还是被留在根据地里工作好呢的问题。</p><p class="ql-block">有一天何叔衡同志和我闲淡,那时我们同在一个机关工作。他问:"假使红军主力移动, 你愿意留在这里,或是愿意从军去呢?”</p><p class="ql-block">我的答覆是:"如有可能,我愿意从军去。”</p><p class="ql-block">"红军跑起路来飞快,你跑得么?”</p><p class="ql-block">"一天跑六十里毫无问题,八十里勉强,跑一百里怕有点困难,这是我进根据地来时所经验过了的。”</p><p class="ql-block">"我跑路要比你强一点,我准备了两只很结实的草鞋。你有点什么准备没有呢?”</p><p class="ql-block">"你跑路当然比我强,我只准备了一只新草鞋,脚上着的一只还有半新。"</p><p class="ql-block">我们这样谈话过后,没有好久,我就被调在总卫生部工作,随着红军主力出发去了;叔衡同志呢,仍然留在中央根据地。</p><p class="ql-block">我们到了贵州,有人说:看见报纸上载有他已遇害的消息。这一年近六十的共产党员,他不怕任何困难,任何牺牲,准备为共产主义的事业而奋斗到底,准备随时在党的号召之下无条件地去工作,这从上面我们的谈话及以后的经过,就可以看得出来。</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中央根据地的“五老”,四老经长征到达陕北,三老与朱德的合影,还有一位是吴玉章,左起:朱德、董必武、林伯渠、吴玉章、谢觉哉</span></p> <p class="ql-block">在中央根据地,因叔衡,特立,觉哉,伯渠和我五个人年龄稍大,诸同志呼我们为"五老"。</p><p class="ql-block">出发时我与特立,觉哉,伯渠等,都随着红军移动,经历千山万水,苦雨凄风,飞机轰炸过无数次,敌人抄袭过无数次,苗山蛮荒的缆粮,草地雪山的露营,没有障碍住我们,我们都完全地随着大队红军到达了目的地。</p><p class="ql-block">只有叔衡同志留在根据地,落到反革命的手中,而成为他们的牺牲品(何叔衡,1876-1935,中共一大代表,当时任中央苏区临时法庭主席、教育委员会委员等职。长征前被决策者留在苏区,在向福建转移时在长订遭遇敌军,不屈遇难)。</p><p class="ql-block">这是怎样的令人悲愤的事呵!叔衡同志的肉体被敌人毁灭了,他的精神不死,现在有几十万几百万的人踏着他的血迹前进而纪念着他。他个人死了,他在千万人的心坎上活着。那些杀害他的人,已被钉在永远羞辱的柱子上。</p><p class="ql-block">我在出发前,虽发生过随军去或留后方的问题,可是红军主力向什么地方移转移呢?经过些什么地方呢?路有多远呢?这类的问题,没有发生过,也没有听见别人谈过。当时为什么不发生这些问题?</p><p class="ql-block">这因为红军是要北上抗日的,当时在北面和东面,敌人重重叠叠的筑满了乌龟壳(碉堡),大部队通过较困难。</p><p class="ql-block">西边的乌龟壳要稀落些,主力转移地位自然是由西向北前进,这是毫无疑问的。至于转移到什么地方,经过什么路线,走多少时候等问题,系军事上的秘密,不应猜测。</p><p class="ql-block">而且有些问题要临时才能决定,如行军走那条路,什么时候到达什么地方,有时定下了,还没有照着做,或做了一部分,忽因情况变了又有更改,这是在行军中经常遇到的,只要大的方向知道了,其余的也就可以不问。</p><p class="ql-block">我们向陕、甘前进,还是到川西后才决定的。</p><p class="ql-block">假使在出发前,就知道要走二万五千里的程途,要经过十三个月的时间,要通过无人迹无粮食的地区,如此等类,当时不知将作何感想,是不是同样的坚决想随军出发呢?这都不能悬揣。</p><p class="ql-block">但在长途中遇到一切天然的人为的困难,不曾令我丝毫沮丧过,同着大家一齐克服过了。到瓦窑堡后,东征时还是跃跃欲试。</p><p class="ql-block">这样看起来,即在出发前知道路很远,时间很久,险阻艰难很多的话,也未必能变更我随军的意念吧!</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从毛儿盖到班佑</b></p> <p class="ql-block">从毛儿盖到班佑,是所谓小草地,我们一共走了六天,每天大约走七八十里路。</p><p class="ql-block">出毛儿盖向北行,路在半山腰渐走渐平坦,到七里桥约二十余里。路的左边,有矮小草房,约莫百十间,远望矮的好像不能容人进出的样子。</p><p class="ql-block">到了跟前一看,人不昂头亦可以进去。这些矮小草房,听说是游牧人屯牛的所在,所以叫作牛房。墙壁是用小木杠支持,隔成许多格子,格内涂上一些牛粪,不很坚厚,色是黝黑的。</p><p class="ql-block">在壁旁烧火,壁很容易被火引燃。内面除牛粪外一无所有,不知牧牛的人怎样居住。</p><p class="ql-block">过这里以后,连牛房也看不见了。经分水岭,系沿着一列的小山头,转过了一个小山头,又是一个山头,数目说不清,大约二十余个,下来才是草地边。 </p><p class="ql-block">我们初听这个草地名字,以为不过是人烟很少,草木郁密的地方。</p><p class="ql-block">谁知草地真是草地,在地上看不见泥土,只看见草和水,不但没有人烟,简直没有人迹,所以也没有路,没有树木。</p><p class="ql-block">山上的树木也少,间或在绿茸茸的丛草间看得见这里一堆、那里一堆的黝黑的牛粪。草在水中,确是长得茂盛。</p><p class="ql-block">我们所经过的只是草地边。有时走一段地方,两边都是不很高的童山,有时或只一边倚山没有路。草是一丛一丛的长在水中,这一丛与一丛中间,就是很深的水,丛草在水中枯了死了腐了,就在腐草上面生长起新的草丛来。</p><p class="ql-block">茂密的青草下面,是重重叠叠的腐草,浸在水里,不知经过了若干年月。</p><p class="ql-block">所以走在丛草上,脚底下是软软的,但也有点滑,走时若不小心,一踏虚了脚,即没有踏在丛草上面陷人丛草间隙中,要很费力才爬得起来,马竟有爬不起来的呢!</p><p class="ql-block">山边也看不见泥土,也是重重叠叠腐草上生出的青草,走在上面活活动动,脚板觉得舒服。</p><p class="ql-block">山上偶然有几片树林,我们宿营能找得着一片树林,那已是喜之不尽了。</p><p class="ql-block">离开毛儿盖,第一天,直到晚才走到草地边。我们在一处很好的树林里宿营。第二天也找着一处树林。</p><p class="ql-block">以后几天,便是在灌木下搭棚子过夜。直到班佑,才在牛房里宿了一晚。有一晚在灌木下搭棚子,到夜晚找不着柴火,竟没有举火,只吃了一点干粮,就睡觉。</p><p class="ql-block">过草地边的那几天,天天都遇着雨。雨不小。脚在水草丛里走,不待说是湿的。</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有雨具的人身上稍好一点,可是带有雨具的人不多,没有雨具的人全身都湿透了。不下雨时天气总是阴沉沉的,风刮得厉害,气候冷,须着棉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没有遇</span>着一个熟习此地气候的人,不能一问,每年夏季,是否像我们经过的那几天一样每天都要刮风下雨呢?在草丛上走虽有点滑,比走泥泞路还好的多。</p><p class="ql-block">色既坝是一条河水流过的地方,河两岸稀疏的长了些树木,两边草地宽广的约一二十里,据说坝有一百里长,我们走过的约四十余里,觉得这块地方很肥沃,为什么没有一家人户?将来人口繁殖,这个现子怕不能听其自然了。</p><p class="ql-block">草地大约高出海面在五千公尺以上,所谓雪线地带,气候是很冷的。我们夏天走这上通过,尚非着棉衣不可。一入秋冬自然更要冷些。</p><p class="ql-block">那里气候虽很寒冷,但草却能那样的茂盛,别种于人类有目的植物,一定在这个地方有能够生长出来的可能。不过我不是研究植物土壤学的人,不能详细来考究。</p><p class="ql-block">行军中时仓卒一瞥,也无暇考察。革命胜利后,有专门人才来这地方考察一次,一定有许多适用于人类的东西发现出来。</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1945年,董必武作为中国共产党的代表,在美国旧金山举行的联合国制宪会议上,获得第一个在《联合国宪章》上签字</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长征中的女英雄</b></p> <p class="ql-block">十三个月的时光,在不断的战胜敌人五百余次的堵截、追击、侧击、袭击战斗中,步行二万五千里,踏遍了大半个中国,历尽了无数的艰难险阻,这是英勇无畏的红军的创作,已为全世界人所惊叹为空前的奇迹了。我现在要说的是长征中<span style="font-size:18px;">的女英雄。 </span></p><p class="ql-block">在中央革命根据地出发时,原调有三十多个女干部,最大一部分是送总卫生部,几个有病的养病,四个有身孕的在那里休养,做工作的约二十人。</p><p class="ql-block">卫生部检查了这部分做工作的女同志们的体格,认为不适合于远征条件的留下了五个人,那时候被留下的五个女同志是多么的不高兴啊(后来有两个仍跟随别部分到了陕甘,毫无问题)!</p><p class="ql-block">移到麻地(距卫主部原驻地六十里),整备行装时,有四个女同志"打摆子"(江西称疟疾),也被留下了。她们一个一个的都哭着脸,要同我们一块儿走。实际上她们病了走不动,又没有担架,结果,就违反了她们的愿望。</p><p class="ql-block">真正随军出发的还不到三十个女子。</p><p class="ql-block">长征中,只卫生部一个蔡医生的老婆掉了队,她不是调出来做工作的,调出来做工作的妇女,没有一个掉队的。</p><p class="ql-block">病得很厉害的女同志,在长途中锻炼了一下,转而健康起来了。四个怀孕的女同志,都是在藏民旅寓中生产的。产后一晚半日就要行动,应有的休养和调理是得不到的。</p><p class="ql-block">特别一个女同志在藏民区的下打鼓生小孩,那时连青稞麦她也不够吃,偶然分得一点羊肉,此外是没有什么营养可说了。产后将息了几天,经过草地,她也平安的到达瓦窑堡。</p><p class="ql-block">值得称述的,还是那些工作的女同志们,她们到卫生部是担任照料抬担架的民工和看护病员的工作。</p><p class="ql-block">初出发时差不多有六十副担架,途中一个人要管理三四副。这是异常艰苦的工作。那完全是夜行军,又不准点火把,若遇天雨路滑,担架更走不动。</p><p class="ql-block">民工的步伐是不会整齐的,体力不一样,没有抬惯,前后两人换肩走路都不合拍,对革命认识的程度又不一致,有的是在路上临时请来的。</p><p class="ql-block">照料民工的女同志跟着担架走,跟得着前面一副,又怕后面的掉队,跟着后一副,前面又没有人照管。休息时候要防着民工开小差,民工可以打盹,她们都不敢眨眼。</p><p class="ql-block">特别是每晚快到天亮的时候,民工的身体疲乏了总想打瞌睡,宿营地还隔若干里,前后队伍都催着赶快走,这时她们就在几副担架的前后跑,督促和安慰,劝说和鼓励,用一切法子,来推动民工往前走。</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经长征到达陕北的四位女红军。左起: 陈琮英、蔡畅、夏明、刘英</span></p> <p class="ql-block">有几次民工把担架从肩上放下来,躺在地上不动,无论如何都不肯走,她们体力健强的,就只好代民工扛肩。</p><p class="ql-block">这样干的有四个女同志。她们是怎样的不怕难,怎样去完成她们所负的任务,是许多男子所望尘莫及的!</p><p class="ql-block">做工作的女同志,绝大多数是自背行李,包裹一卸,马上又要去做群众工作,这些都和男子一样。</p><p class="ql-block">有两个女同志真是步行二万五千里,连一下子马也没有骑过。</p><p class="ql-block">也有一个女同志,在长途行军中骑过了十三匹骡马,到藏人区时,她的最后的一匹马也滚到山沟里去无影无踪,她还没有骑到目的地呢!</p><p class="ql-block">其实她这个人,身体最结实,有马也骑得很少,扛担架,扶病人,在紧急时,把病人背上山去,她都出过异常的力!</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15px;">1956年,董必武在上海,参观中共一大会址时的题词</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注: 照片来自网络,侵权即删。</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