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的租客

静云任军平

<p class="ql-block">一纸租契</p> <p class="ql-block">二十年了。我数着年岁的脚步,竟是一步步从一片屋檐跳到另一片屋檐下。时光如瓦上霜,悄然剥落,混入每年春天如期而至的飞絮里,无声无息。我仿佛在一条没有渡口的长河上,撑着一叶名为“生计”的孤舟,水流的每一处转折,都系着一个房东的名字,也系着一段漂泊的宿命。</p> <p class="ql-block">最初的屋檐低矮,蜷缩在闹市边缘,是红砖仓促垒起的临建房,无根无脉,如同大地上一道临时的伤痕。没有下水管道,脏水须提至远处倾倒,冬日里便凝成一道歪斜的冰凌,像一条透明的、冷眼旁观的疤痕。电线如蛛网盘绕,保险丝总在黄昏最忙时“噗”地断裂,世界骤然陷入黑暗,唯余灶上半锅汤,兀自咕嘟,散着无依的热气。那时的房东是一群模糊的影子,面目不清,倒也不曾苛待。只是那屋子本如戏台,一日墙上刷上猩红的“拆”字,戏便散了。我收拾锅碗瓢盆,碰撞声清脆,竟是我第一次听见漂泊的回音。</p> <p class="ql-block">后来的几处居所,记忆便掺了苦辣酸甜。有紧邻市集的,人声鼎沸本是烟火气,可公用道路却成了争夺的战场。铁铲冷硬地掘断路基,垃圾山一夜之间在晨光中隆起,腐臭与叫卖交织成怪异的交响。房东的怨气无处发泄,便化作终日指桑骂槐的冷雨,淅淅沥沥,淋得人心发霉。也有安稳的,房东忙于营生,收租后只留一个背影。那安静起初令人感激,久了却品出一丝凉意——原来我们不过是墙上的一幅画,存在与否,与屋宇的呼吸无关。直到某日,那背影决意重绘整面墙,画轴卷起,我们便如尘埃般散落,无处安身。</p> <p class="ql-block">最教人寒心的,是那合同纸上的墨迹。白纸黑字,红泥指印,写明三年租期,租金涨幅不过两千。墨迹未干,那数字已在对方唇齿间翻出惊人的筋斗。争辩时,电表忽然走得飞快,厕所门上多出一把新锁与一张价目表。涨租的理由如夏夜蚊蝇,嗡嗡不绝,驱之不尽。夜里望着那被私接线路、明明灭灭的灯泡,光晕摇曳,竟幻化成一张咧开的、讥诮的嘴。那一刻才明白,租客的“权”字,有时薄如纸,抵不过一丝贪念的风。</p> <p class="ql-block">也有暖意如星火。疫情如酷寒席卷,街巷空寂,门可罗雀。最后一位房东,在电话里轻叹一声,气息经电流传来,嘶哑而柔软,没了催租的锋利。他说:“都不容易,缓一缓吧。”那一瞬,冰封的河面似裂开细缝,透出微弱却真实的暖意。虽终未能挽留铺面,但那句“缓一缓”,却如寒夜中一个呵欠,虽不能御寒,却让紧绷的筋骨松了一松,生出些许力气,去望向下一个黎明。</p> <p class="ql-block">如今头顶的屋檐又换了主人。听说是个干大事的,已将这方砖瓦抵押给银行。我仰头望着修葺一新的天花板,心中却浮起那纸抵押文书的模样——它静静躺在某处冰冷的保险柜中,可它的影子,却似氤氲在这屋子的上空,淡淡地,却无处不在。我不知道风从何来,也不知哪片云里藏着一场不告而别的雨。</p> <p class="ql-block">夜里打烊,锁上门扉。“咔哒”一声,锁住的仿佛不是一间屋子,而是一段又被折叠起来的岁月。路灯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贴在陌生的墙上。二十年,我从一个房东漂泊到另一个房东,如一株无根的萍,在生活的沟渠中打着旋儿。那些好的、坏的、冷漠的、算计的、短暂的温存,都成了附着在根须上的泥泞。我带着它们,沉重地,却又不得不继续漂下去。</p> <p class="ql-block">这大概便是租客的命了。握有一把钥匙,却永远打不开一片真正属于自己、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土地。所有的经营,所有的热气腾腾,所有的期盼,都建在他人一念之间的沙土上。我们投入金钱,投入心血,投入一段生命,最终能带走的,往往只是一身疲惫,和几张字迹渐次模糊的租契。</p> <p class="ql-block">风起了,远处有隐约的市声,那是别人家的热闹。我紧了紧衣裳,走入更深的夜色里。前方还有灯火,或许,那又是另一处暂时可避风的屋檐。只是不知这一次,檐下的岁月,是晴,是雨,又能寄存多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