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九州 岁月留痕

李宏文

人生如旅，步履所至，皆为风景。因工作辗转南北，从豫西山区到冀中平原，从三晋大地到中原腹地，我有幸在不同的城市与山野间，邂逅了一场场形态各异的雪。它们或清冽、或厚重、或静谧、或张扬，落在岁月的记忆里，也沉淀着一路走来的心境与感悟。

豫西山区的卢氏县，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那里的雪，是刻在童年记忆里的纯粹与温暖。冬日常见漫天飞雪，一夜之间，群山裹素，沟壑填白，真应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诗意。早上推开门，积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童年最动听的乐章。教室里没有暖气，我们提着自制火盆上学，盆中炭火通红，暖意顺着裤脚往上窜，即便鼻尖冻得通红，心里也热烘烘的。课间时，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嬉闹，堆雪人、打雪仗，雪沫子沾在头发上、眉毛上，化作晶莹的水珠，笑声穿透寂静的山林，久久回荡。故乡的雪，是裹着炭火温度的乡愁，是无论走多远，一想起来就心生暖意的牵挂。

河北省邢台市是我军旅生涯的起点，那里的雪，带着军营的凛冽与坚韧。新兵训练恰逢寒冬，广袤的华北平原上，雪花如柳絮般纷飞，冷风吹过脸颊，像刀割一般。站军姿时，我们纹丝不动，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睫毛上，凉凉的、痒痒的，却不能抬手拂去，只能任由它融化成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战术训练时，趴在冰冷的雪地里，积雪浸透作训服，寒意从脊背蔓延至全身，牙关冻得打颤，却依然要保持着匍匐前进的姿势。射击科目中，雪花落在枪管上，凝结成薄冰，我们呵着白气擦拭，指尖冻得发木也浑然不觉。邢台的雪，是青春里的磨砺与考验，它见证了我从青涩青年到合格军人的蜕变，也让我读懂了“坚毅”二字的重量。

一九九八年调至宣化时，恰逢隆冬，洋河南岸的雪，让我真切体会到了“冰火两重天”的极致。邢台属于温区，配发的是栽绒帽和棉布鞋，在寒区的皮帽子和大头鞋面前显得不堪一击。室内暖气炙热如夏，穿一件单衣仍觉燥热。推开门，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瞬间冻得人睁不开眼睛，鼻尖和耳朵仿佛要被冻掉。每日出操，踩着厚厚的积雪前行，棉布鞋早已被雪水浸透，双脚冻得麻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雪后的宣化老城、洋河滩与黄洋山连成一片无垠的雪白，天地间苍茫辽阔，远处的天际线仿佛就在眼前，那种雄浑壮阔的景致，让人心中顿生豪迈之感。宣化的雪，是寒与暖的碰撞，是地域变迁带来的全新体验，也让我学会了在极端环境中从容适应。

怀来县或许不及沙城有名气，长城干红葡萄酒就产于此地。沙城的雪，带着风沙与生活的烟火气，这里是战斗英雄董存瑞的故乡，因“沙”字得名，风大且烈，东靠官厅水库，北侧是光秃秃的山峦。大雪来临之前，我们会帮当地群众在葡萄地里挖沟，将葡萄主干小心翼翼地埋入地下，防止严寒冻伤主干，待来年春天再重新挖出。这里的雪来得急、去得也快，且因京张公路上运煤车辆往来不绝，煤灰纷飞，雪落之后便化作黑水，沾染了些许尘世的浑浊。雪后的道路泥泞难行，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却也让我感受到了基层生活的真实与质朴。怀来的雪，是与民生息息相关的温暖，是军民同心的见证，它让我明白，每一场雪的背后，都藏着生活的琐碎与坚守。

山西太原的雪，是浸润着历史韵味的静谧。二零零四年元旦前一天，我到太原某师报到，恰逢一场大雪纷飞。元旦放假期间，我与从承德来的老晋结伴前往晋祠。雪后的晋祠，褪去了往日的喧嚣，红墙黛瓦被白雪覆盖，飞檐翘角上积着厚厚的雪，宛如一幅古意盎然的水墨画。殿宇间的松柏挂着银条，石阶上覆着薄雪，踩上去悄无声息。漫步其间，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回声，那些斑驳的碑刻、古老的建筑，在白雪的映衬下更显伟岸与神秘。雪花落在脸颊上，冰凉而轻柔，让人不由得放慢脚步，沉醉在这份跨越千年的静谧与庄重之中。太原的雪，是与历史的温柔邂逅，它让奔波的脚步得以停歇，在古今交汇中感受岁月的厚重。

侯马的雪，带着晋南大地的温润与沉稳。这座古称新田的城市，是晋国之都，距离老家隔着一条黄河一座中条山。这里的冬雪不像北方那般猛烈，总是缓缓飘落，温柔地覆盖大地，雪落新田，稳稳妥妥，不慌不忙。每当下雪天，我总爱去新田广场走一走，雪花落在广场的“文公称霸”青铜雕塑上，天地间一片静谧祥和。站在雕塑像下，望着漫天飞雪，思绪仿佛穿越千年，眼前浮现出当年晋国的繁华盛景，又真切感受到现代城市的烟火气息。侯马的雪，是连接故乡与他乡的纽带，是历史与现代的交融，它让我在辗转漂泊中，寻得一份内心的安宁与从容。

郑州的雪，透着大中原的豪爽与担当。这座中原腹地的城市，雪来得干脆利落，要么不下，要么便是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瞬间将整座城市染成白色。下雪前，天气预报总会反复播报，城市早已严阵以待，清扫车辆、融雪物资全部到位。雪一落下，全城动员，环卫工人、交警、志愿者们连夜奋战，在风雪中开辟出畅通的道路。郑州的雪，没有山间的静谧，没有古城的雅致，却有着都市的高效与温暖。看着雪停后干净整洁的街道和人们从容出行的身影，我不由得感慨这座城市的担当与力量。郑州的雪，是现代都市的缩影，它让我看到了团结协作的力量，也感受到了生活在这座城市的踏实与安心。

一路走来，雪落九州，每一片雪花都承载着不同的记忆与心境。故乡的雪温暖了童年，军营的雪磨砺了青春，古城的雪沉淀了岁月，都市的雪彰显了担当。雪是自然的馈赠，也是人生的隐喻，它时而温柔，时而凛冽，时而静谧，时而磅礴，正如我一路经历的风雨与阳光、磨砺与成长。如今，每当雪花飘落，我总会想起那些走过的城市、遇见的人、经历的事，那些刻在雪地里的足迹，早已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愿往后岁月，仍能踏雪而行，在每一场风雪中，收获属于自己的风景与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