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小说】《宜昌1940》（34）

梦网中人

第34章：六月十二日 天光是从浓烟与尘霾的缝隙里艰难透下来的，昏黄、暧昧，不像黎明，倒像垂死者涣散的瞳仁。一九四零年六月十二日，宜昌，在这片不祥的天色中，迎来了它作为中国城市最后的时刻。 陈四佝偻着背，站在三号码头早已空荡的栈桥尽头，手里攥着一根粗糙的麻绳，绳头连着一捆用油布包裹、插着导火索的炸药。他在这码头干了三十年，扛过军阀的米，卸过洋人的货，看着卢先生的船队把一座城的骨头和血脉连夜运走。现在，轮到他把剩下的、运不走的、绝不能留给鬼子的东西，送进火里。 江面上漂着油污和碎木，几艘来不及撤走的小火轮歪斜在岸边，像被抽干了灵魂的尸体。远处，枪炮声已经逼近到能听清步枪点射和手榴弹闷响的距离，间杂着建筑物倒塌的轰鸣。 “四叔！都绑好了！油库、最后两个货栈、还有那几台拆不动的机床！”一个脸上抹着黑灰的年轻工人跑过来，声音嘶哑。 陈四没回头，浑浊的眼睛望着江对岸朦胧的山影。那里是安全的方向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身后这座城市，就要没了。 “点火吧。”他的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石头摩擦。 年轻人咬了咬牙，用颤抖的手划燃火柴，凑近导火索。“嗤——”耀眼的火花骤然亮起，沿着麻绳急速窜向栈桥深处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最后的棉纱、桐油、皮革，以及一些实在无法拆解运走的机器部件。 陈四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待了半辈子的码头，转身，踉跄着向城里跑去。刚跑出不到百米，身后便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隆——！！！” 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沉闷、巨大、仿佛大地脏腑被撕裂的爆炸。炽热的气浪从背后猛地推来，几乎将他掀翻。他扑倒在地，回头望去。 只见码头方向，数股粗大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翻滚着，膨胀着，迅速连接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烟云。赤红的火舌在烟云底部疯狂舔舐，吞噬着那些熟悉的仓库轮廓。破碎的木板、扭曲的金属、燃烧的货物被抛向空中，又雨点般砸落在江面和岸上。空气中瞬间充满了刺鼻的焦糊味、硝烟味和油脂燃烧的恶臭。 黑烟如巨大的丧幡，在宜昌城上空缓缓升起，宣告着一种决绝的、与城共焚的意志。 ——　　　　师范学校女学生苏文茵紧紧攥着母亲冰凉的手，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单薄的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一张全家福和一本撕掉封皮的《古文观止》。她们夹杂在汹涌的人流中，从鸡雀岭巷的老屋逃出来，盲目地跟着人群向西奔跑。父亲早几天就被征去加固城防，再无音讯。 街道已不复往日模样。碎砖烂瓦到处都是，燃烧的房梁噼啪作响，冒着黑烟。地上时可见到暗红色的、已经发黑的血迹，以及一些来不及收拾的、用草席或破布匆匆遮盖的隆起。哭喊声、呼儿唤女声、被踩踏者的痛呼声、以及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枪声和外国话的吼叫，混杂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末日交响。 人流像受惊的兽群，在狭窄的街巷中冲撞、挤压。苏文茵被人从后面狠狠撞了一下，包袱掉在地上，她想去捡，却被母亲死死拉住。“别要了！快走！”母亲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她回头，看见那本《古文观止》被无数只慌乱的脚踩过，瞬间没入泥泞。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跟着那本书一起，被踩碎了。 前面十字路口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加惊恐的尖叫和骚动！人群像撞上无形墙壁般猛地回卷。 “鬼子！鬼子从那边过来了！” “让开！让开啊！” 苏文茵踮起脚，透过攒动的人头缝隙，惊恐地看到一队戴着暗黄色钢盔、端着刺刀的身影，从东边街口闪现。他们排着稀疏的战斗队形，一边向前缓慢推进，一边朝任何可疑的角落和窗口开枪。子弹啾啾地打在墙壁和地面上，溅起火星和碎石。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哭爹喊娘，四散奔逃。苏文茵和母亲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拐进一条更窄、更脏的小巷。母亲的高跟鞋早就跑丢了，光脚踩在碎玻璃和瓦砾上，留下一个个血印。 ——　　刘得标背靠着半截烧焦的砖墙，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的连队，不，早就没有连队了，只剩下身边这五个同样灰头土脸、挂彩带伤的弟兄。他们从镇镜山撤下来，在城里打了两天巷战，像没头苍蝇一样，打散，聚拢，再打散。现在，彻底迷失在这片燃烧的迷宫。 弹药早就光了，他手里只剩下一颗边区造手榴弹，拉火环套在小拇指上，汗水和血水让金属环滑腻腻的。腰间的驳壳枪成了摆设，里面只有一发子弹，是留给自己的。 “连副…那边…好像有路出去…”一个头上缠着渗血绷带的士兵指着巷子尽头，那里似乎通向江边，隐约能看到浑浊的江水。 刘得标刚想点头，巷口突然传来皮靴踏过瓦砾的声响和叽里呱啦的日语！几个鬼子兵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似乎是一个搜索小队。 “隐蔽！”刘得标低吼，和剩下的人紧贴在墙壁阴影里。 鬼子显然发现了他们，或者只是例行向可疑的巷子扫射。一梭子子弹打在对面墙上，砖屑乱飞。 跑不掉了。刘得标看了一眼身边几个兄弟，从他们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和一丝疯狂。他握紧了手榴弹，用眼神示意。兄弟们默默点头，抽出刺刀、工兵锹，或者攥紧了拳头。 就在刘得标准备拉响手榴弹冲出去的时候，巷子另一头，那片通往江边的方向，突然传来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声，还有鬼子更加兴奋的呜咽。 那队巷口的鬼子似乎被同伴的发现吸引了注意力，分出两人向巷子里张望了一下，又转向尖叫声传来的方向，快步离开了。 暂时的死里逃生。刘得标和弟兄们瘫软下来，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湿透了破烂的军装。　　 ——　　小林光一跟着小队，踩着遍布瓦砾和垃圾的街道，向城市深处推进。他的三八式步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刚才他朝一扇可疑的窗户里打了一枪，似乎听到了女人的尖叫，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 城市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燃烧，混乱。浓烟呛得他咳嗽。到处是逃跑的中国平民，像受惊的兔子，看到他们就发出惊恐的尖叫，没命地逃窜。偶尔有零星的冷枪从废墟中射来，但很快就会被小队里的老兵用精准的火力或掷弹筒压制、清除。 他看到了那冲天而起、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的黑烟，来自码头方向。也看到了街道上那些来不及运走、被炸毁或焚烧的物资残骸。中国人宁愿毁掉，也不留给他们。这种决绝，让他心里微微发寒。 小队转过一个街角，前面出现一小群正在仓皇奔逃的平民，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军曹狞笑着举起了枪，其他几个老兵也端起枪，似乎要练习移动靶。 “别开枪！是平民！”小队里一个年纪稍长的伍长突然低声喝道，按下了军曹的枪口，“节省子弹，注意冷枪！我们的目标是控制城区要点！” 军曹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放下了枪。小队继续前进，对那群哭喊着逃远的平民视而不见。 小林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感到一种更深的茫然。占领这座城市，就是为了看它燃烧，看它的人民逃亡吗？这就是“建立东亚新秩序”？他想起松本前辈说过的“烂在那里”，忽然觉得，或许从他们渡过汉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进了一片巨大的、燃烧的泥潭，而这座冒着黑烟、回荡着哭喊的破城，只是泥潭的开始。 他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硝烟，望向城市中心那些更高大的、尚未完全倒塌的建筑轮廓。战斗还在零星继续，但大局已定。宜昌，这座长江上的要塞，已经在皇军的兵锋下陷落。可为何，胜利的滋味，闻起来却满是焦糊和血腥？ 　　六月十二日的夕阳，挣扎着穿透厚重的烟霾，将宜昌城染成一片病态的金红。江面上，黑烟倒影如墨。城区大部分已陷入沉寂，只有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像垂死者最后的抽搐。主要街道上，开始出现更多成建制的日军部队，膏药旗插上残破的楼顶。而西边和南边的城门、小路，仍有无数黑点般的人影，携老扶幼，仓皇涌出，汇入城外更广阔而未知的黑暗荒野。 城市在陷落，生命在逃亡，历史在这一天，于长江之畔，刻下了一道深可见骨、淌着血与火的伤痕。黑烟如柱，无声地诉说着沦陷的悲怆与不屈的决绝。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