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光里的墨香缘

野山1234

<p class="ql-block">秋光里的墨香缘</p><p class="ql-block"> 夏老师的《古代文选》课,向来是“言简意赅”的代名词。他讲课生动活泼,话却少得可怜,恰似秋夜的星辰,估计两节课加起来的讲授时长,不会超过一刻钟。可他讲起课来金句叠出,每一句都掷地有声。</p><p class="ql-block">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总能在下课前,用平稳的语调报出一长串书名,从《楚辞章句》到《六朝文絜》,字字清晰。末了只一句“下次课抽查”,便让满教室的人都得捧着书单四处寻觅。</p><p class="ql-block"> 这天也不例外。黑板上未留片言只语,我上衣口袋里的笔记本,却已记满了密密麻麻的书名,全是夏老师口中值得一读的经典。</p><p class="ql-block"> 十一月的沪上,秋意正浓。下课铃响,我走出复旦校门,跨上那辆墨绿色的轻便自行车。这车是我花七十元在虬江路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货,车身虽有些许划痕,却依旧结实,骑起来稳稳当当,是我往返图书馆的得力伙伴。沿着邯郸路西行,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已染上深浅不一的斑斓色彩,秋风一吹,叶片簌簌落下,铺成一条橘黄色的甬道。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轻响,与风声交织,成了秋日里最动听的旋律。</p><p class="ql-block"> 我身上穿的米色香槟衫,也是件二手货,来自宝山路的寄卖商店。那年月,穿衣带补丁是寻常事,能添件新衣实属不易。这件香槟衫虽非崭新,却洗得干干净净,质地柔软。最让我满意的是胸前的上衣口袋,刚好能稳妥地插一支钢笔,方便随时取用。彼时刚改革开放,知识颇受推崇,身上揣支钢笔,亦是知识的象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我要去的闸北图书馆,是离家最近的看书根据地。那时的闸北图书馆尚未迁至天目中路2号的高大建筑,而是藏在宝山路与武进路交界处一栋门朝东的老式建筑里。墙皮带着岁月的斑驳,木门推开时会发出“吱呀”的悠长声响,仿佛在诉说过往的故事。阅览室设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几乎是我的专属。秋日的阳光透过老式木格窗洒进来,落在书页上,连文字都染上了暖融融的气息。找书的活儿则要在一楼门口完成:逼仄的门口立着几大摞深棕色立柜,拉开抽屉,里面是数不清的书名卡,像士兵般密密麻麻排列,纸质泛黄,带着书本特有的油墨香,静待主人光顾。</p><p class="ql-block"> 我掏出夏老师列的书单,走到立柜前一张张仔细检索。秋阳从门口斜射进来,在地面铺成一条金色光路,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清晰可见。正看得入神,一个清脆的女声如温柔春风,轻轻打破了这份宁静:“同志,能不能借支钢笔给我?”</p><p class="ql-block"> 我抬头,撞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女生个子小巧,长圆的脸蛋透着粉扑扑的红晕,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她穿一件绛色带细花的连衣裙,领子边缘缀着一圈白色镂空细花边;一头乌黑长发扎成马尾辫垂在肩头,末梢快拖到腰际。秋风从门口吹进来,辫梢轻轻晃动,宛若有了生命力。她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眉头微蹙,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窘迫——想来是找了半天书,却发现没带笔,没法抄录书名。</p><p class="ql-block"> “给你。”我立刻从米色香槟衫的上衣口袋里拔出钢笔递过去。笔尖似乎还带着体温,她接笔时,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我的手,像一片秋叶轻轻划过,软软的。</p><p class="ql-block"> “谢谢侬。”她低下头,认真抄写书名,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马尾辫垂在胸前,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摆动。我望着她专注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图书馆里的墨香,仿佛都被秋日暖阳烘得更甜了些。</p> <p class="ql-block">  “你是准备高考吗?”我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她抬起头,眼睛依旧亮晶晶的,闪着光彩:“对呀,想找些复习资料,可好多书都要先查书名卡。”我忽然想起自己上大学后买的几本高考辅导书,如今早已用不上,便笑着说:“我这儿有几本,你要是需要,借给你好了。”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星星落进了湖里:“真的吗?那太谢谢你了!”</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没了找书的心思,满脑子都是怕她转身走掉的慌张。跟着她走出图书馆,一片阳光涌入眼帘,秋风温柔拂面。我急忙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最厚的辅导书递给她:“你先看着,剩下的我找齐了给你送过去。”借着这个由头,我顺理成章地问来了她的传呼电话,一笔一划记在书单背面,生怕记错一个数字。那时没有手机,传呼电话是彼此唯一的联络方式,那串数字在我眼里,比任何书名都珍贵。</p><p class="ql-block"> 临走时,怕她觉得我唐突,我干脆把复旦的学生证和借书证塞进她手里,有些傻乎乎地说:“你看,这是我的学生证和借书证,我不是坏人,我就这两张证件了。”她拿着学生证低头看了看,攥在手里没吭声,仿佛得了什么安全保障。随后她微微笑了笑,马尾辫欢快地摇晃着:“我知道啦,谢谢你的书。”</p><p class="ql-block"> 后来的故事,就像被秋光晒暖的书页,慢慢展开。我们借着还书、借书的由头,一次次相见。我知道了她那年刚满十九岁,正在为梦想奋力拼搏;她也知道了我总被老师们的书单“追赶”,骑着那辆墨绿色自行车、穿着香槟衫,总泡在图书馆里的模样。那些借来的书,成了我们之间最温柔的纽带;而那个洒满秋阳的午后,那支从上衣口袋里拔出的钢笔,那条带着青春气息的马尾辫,终究酿成了一生的缘分。如今,她早已成了我的妻子,陪我走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p><p class="ql-block"> 最美好的缘分,往往藏在不经意的瞬间,在墨香氤氲的图书馆里,在清暖和煦的秋光中,那场不期而遇,见证了一段始于秋光、归于余生的温柔情缘。</p><p class="ql-block"> 2026.1.22</p> <p class="ql-block">感谢阅读!照片系手机拍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