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随笔:修到兰亭风雅处

王忠奇

散文随笔:修到兰亭风雅处

作者:王忠奇

去年五月，我专程奔赴浙江绍兴，循着墨香的指引，踏入了会稽山的怀抱。彼时山光正好，草木葱茏，一路循着蜿蜒山路前行，仿佛穿越千年时光，去赴一场与书圣王羲之的隔空之约。本想将彼时彼地的所见所感诉诸笔端，以表心中敬慕，却奈何俗事缠身，奔波流转间，这份心愿便被搁置下来。直至今日，静坐书房，目光偶然落在案头那卷《兰亭集序》上，笔墨流转间，当年会稽山的清风、墨池的涟漪骤然浮现，心中感慨翻涌，终于提起笔来，将这份迟来的情愫一一系之。

暮春的风掠过会稽山阴，携着茂林修竹的清气，漫过鹅池的粼粼波光，绕着曲水的蜿蜒石径，便抵达了兰亭。这方被墨香浸润了一千六百余年的土地，从东晋永和九年（353年）的那场修禊集会开始，就注定成为华夏文人心中的风雅原乡。彼时，王羲之与谢安等四十一位列坐水滨，流觞赋诗，畅叙幽情。酒至半酣，王羲之举笔落墨，于蚕茧纸上一气呵成《兰亭集序》，“天下第一行书”就此诞生，而兰亭，也因这篇千古名篇，成为代代书法爱好者心向往之的圣地。世人皆叹兰亭之美，羡曲水流觞之趣，慕笔墨丹青之妙，却不知这份风雅，从不是天生的闲情逸致，而是一场历经岁月沉淀、心魂修持的抵达。

修兰亭的风雅，先修一份与山水相融的淡然。那日立于兰亭之内，无丝竹管弦之盛，唯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崇山峻岭环伺四周。我循着当年名士的足迹，缓步走过曲水岸边的石板，看白鹅拨掌于碧波，听竹影摇风于耳畔，目光所及，皆是自然本真。忽然懂得，当年羲之与群贤放下朝堂羁绊、俗世烦忧，以天地为庐，以溪水为友，那份从容，正是风雅的底色。鹅池边，“鹅池”二字碑刻笔意流转，传说羲之刚写罢“鹅”字，忽闻圣旨传来，忙搁笔接旨，其子献之顺势补写“池”字，父子二人笔墨相融，雄健中藏飘逸，恰如这山水间的气韵，不刻意，不张扬，却自有风骨。这份风雅，是不执着于功名利禄的通透，是懂得在山水间安放身心的从容，是人与自然默然相知、温柔相拥的默契。

修兰亭的风雅，再修一腔寄情笔墨的赤诚。漫步兰亭，墨池的故事始终萦绕心头。传说羲之临池学书，每日苦练不辍，洗笔的池水竟被染成墨色，这份对笔墨的执着，正是风雅的根基。当年他挥毫写下《兰亭集序》，笔走龙蛇间，既有山川跌宕的气势，又有行云流水的灵动，更有半生浸淫笔墨的赤诚。今日展读序文，一撇一捺间，皆是心手合一的修为；一点一画中，都是岁月磨洗的功夫。我摩挲着案头字帖上的字迹，仿佛能触到当年笔锋划过纸面的力度，感受到那份将心魂寄于翰墨的笃定。兰亭的风雅，从不是挥毫即就的潇洒，而是台下十年功的沉淀，是以笔墨言志、以文字传情的纯粹，正如那曲水流觞的羽觞，顺流而下的是酒，沉淀下来的，是文人对艺术的极致追求。

修兰亭的风雅，终修一颗洞见生命的通透。《兰亭集序》之所以超越笔墨，成为千古经典，正因羲之在酒酣墨畅之际，道尽了生命的真谛。他叹“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惜“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却又直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不沉溺于老庄的虚玄，不逃避生命的本真，这份对生死的清醒，对生活的珍视，正是兰亭风雅的内核。当年的东晋文人，虽有避世之思，却从未失却对生命的热忱，他们在山水间饮酒赋诗，在笔墨中抒发胸臆，将对世事的感慨、对生命的领悟，都融于一字一句、一笔一画中。今日重读此文，再忆会稽山之行，忽然明白，这份风雅，是于繁华处守本心，于无常中惜当下，是历经世事后，仍能以温柔目光看待世界，以赤诚之心面对生活。

兰亭的风，吹了千年，吹不散曲水流觞的余韵，吹不淡笔墨丹青的墨香。去年会稽山的一草一木、一碑一帖，今日书房案头的一纸一墨、一序一文，都在诉说着相同的风雅。原来修到兰亭风雅处，从不是寻得一方山水，习得一手笔墨，而是修一颗澄澈的心，守一份纯粹的情。于世间烟火中，寻得属于自己的山水天地；于笔墨纸砚间，安放自己的诗与远方。一如羲之当年，于微醺中落笔，于淡然中抒怀，把一生的修为，都化作了笔下的千古风流，化作了兰亭不朽的风雅，也化作了今日我心中迟迟落笔却愈发清晰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