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示申》(二)

乙卯

三年后。<br>我看到那个矮小的男人,也就是我的父亲,整天风风火火。他虽然矮小,可我却要“仰视”他,因为我总能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赵厂长”这个充满“敬佩”和“仰慕”的词语。而父亲当时的风光还不仅限于此。<br>我的“百日宴”堪称“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亲戚朋友、左邻右舍、认识的、不认识的、有关系的、没关系的,乌泱泱来了一大帮。“衣冠楚楚”的镇长、“道貌岸然”法院院长也“纷至沓来”。母亲抱着我,光鲜亮丽地“迎来送往”,那笑靥如花的背后总有一种苦涩隐藏。父亲一桌一桌敬酒,春风得意的样子,仿佛是竞选总统成功。一杯敬明月,你是我兄弟;一杯敬苍天,你是我最亲的兄弟。我看着这“万花”的世界,陷入迷茫,不时有人过来逗逗我,我突然感觉世界末日来临,“哇”的一声大哭,引来周围一片哄笑,“这孩子不错”“这孩子以后一定有出息”,此起彼伏的赞美,让我更加迷茫。<br>几天后,一切归于平静。父亲整理了一下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穿上黑色中山装,扣上最上面的扣子,开始了他的“巡视”。对于满大街衣服颜色都是黑色、灰色和蓝色的时代,父亲的穿着已经非常时髦。父亲挺了挺胸,摆出了厂长的派头,迈着四方步,牵着狗,朝集市走去。<br>大街上,父亲微仰着头,俨然一副“接见百官”派头。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子路过父亲身边,非常谦卑地叫了一声:“赵厂长好!”父亲点了一下头,继续前进。没走几步,一位老者经过父亲身边,殷勤地说:“你好啊,赵厂长!”父亲将手扬起,算是打招呼了。又走了几步,一个妇女带着孩子,见到我父亲兴奋异常,在离我父亲很远的地方对她的孩子说:“瞧,那就是赵厂长,你以后得像赵厂长那样,知道吗?”父亲假装没看见,但难以掩饰的得意出卖了他。<br>半小时后,父亲牵着狗走到了集市。集市非常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副食品的。父亲调整了一下呼吸,找准了马路的中心线,更加缓慢地走了起来。随即,耳边传来了小摊贩们此起彼伏的问候声。父亲只是微微点头,没有过多的反应。这时,一个卖肉的摊贩从自己的肉板上切下了一大块肉扔给父亲的狗,那狗吃着美味的“意外收获”,享受着父亲给它带来的“荣光”。父亲朝那个卖肉的摊贩点了点头,表示赞许。<br>父亲买了一大推菜回到家里,对于今天发生的事情,意犹未尽。父亲来到我的婴儿床边,看了我一眼。我本能地瞪了他一眼,父亲以为我在和他交流,更兴奋了。我紧闭双眼,强迫自己快点睡去。渐渐地,我的意识模糊了。<br>在梦中,我看到一个背影,矮小、落寞。<br>“你是谁?”我问。<br>“儿子,救救爸爸!”那个男人悲戚道。<br>我突然感觉毛骨悚然,我想要逃走,刚一转身,那个身影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br>“儿子,救救爸爸!”他语气里的哀求非常令人绝望。<br>“您怎么了,爸爸?”我问。<br>“天命所归,该来的还是会来的!我也无能为力!”<br>说完,父亲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