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景赤芝

淳 禾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盘景赤芝</span></p><p class="ql-block"> 午后,雪是下过了的,空气里还浮着一层清凛凛的寒气,像一块刚出水的、半透明的玉,凉意一丝丝地往骨缝里钻。太阳却出来了,是一轮温暾暾的、没有气力的冬日太阳,光也淡淡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朦朦地、匀匀地洒在雪地上。我本是个闲人,便揣着这身闲骨,也学那阳光的样,懒懒地,漫无目的地逛。路是有些湿滑的,薄雪底下,冻僵了的泥土露出一两点倔强的黑,鞋底踏上去,发出一种微涩的、寂寞的声响。就这么走着,不觉便到了浙江金紫尖生态公司的花圃外。</p><p class="ql-block"> 说是花圃,冬景里却并无多少姹紫嫣红的痕迹,只一排排玻璃屋子,在雪光映照下,沉默地亮着。正要觉着平淡,目光却被远处一片异样的颜色攫住了——那是一抹紫,不是寻常花卉那种娇媚的、喧嚣的紫,而是沉沉的,黯黯的,却又在沉黯里隐隐透出些光泽来,仿佛是一大块上好的旧绒缎,被遗忘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心里起了好奇,脚下便不由得顺着花圃的小径,朝那紫色迤逦而去。</p><p class="ql-block"> 愈走得近,那紫色的形态便愈分明了。原来不是什么绒缎,却是一盆一盆的盆景,齐齐地陈列在架子上。而盆中所栽的,并非梅兰竹菊,竟是一株株的赤芝。我是有些吃惊的。灵芝这东西,自幼便听老人们讲,是长在云雾缭绕的深山里,倚着千年的古木,吸风饮露,得了日月精华,才生出那么一朵来的仙物。它的模样,也大抵是传说里祥云的形状,带着一股子可望而不可即的玄妙气。如今,它竟被请下了神坛,安安静静地,栖身在这寻常的白瓷圆盆里,做了一景。</p><p class="ql-block"> 我不禁俯下身,细细地端详。盆是极素净的,釉色温润,越发衬得那芝盖的颜色不凡。那是怎样一种紫呢?初看是浓重的檀紫,庄重得近乎古板;再看,边缘处却又泛出一圈熟栗壳似的赭褐色;待到目光凝注在芝盖的云状环纹上,借着斜射的日光,竟又能辨出一层极幽微的、若有若无的暗金光泽,像是夜深时,天边最后一缕不肯散去的霞。芝盖的表面并不光滑,有着木质般的纹理,摸上去想必是坚硬而微凉的。那伞盖一层层地生开,并非规矩的圆形,倒有几分随心所欲的、舒卷的态势,真如凝定的一朵玄云,或是某位仙人挥袖间洒落的一片影子。芝柄则多偏生在一侧,色作深褐,质坚如玉,稳稳地托着那一片沉静的紫云,显出几分嶙峋的骨气来。</p><p class="ql-block"> 四下里静极了。听得见远处雪从松枝上滑落,“扑”的一声轻响,也听得见自己轻微的呼吸。这些赤芝,便在这寂静里,无言地立着。它们不像春花,拼却一生的气力,只为了一刹那招蜂引蝶的热闹;也不像秋草,在西风里簌簌地诉说着生命的枯荣。它们只是存在着,以一种超越了寻常植物荣枯轮回的姿态,安详地、恒久地存在着。看着它们,你觉不出“生长”那种欣欣向荣的、向外的劲儿,只觉得它们是在“凝蕴”,将光阴、风霜、甚至这午后清冷的雪意,都一点一滴地,吸纳进自己那致密的肌理与沉着的色泽里去了。</p><p class="ql-block"> 于是忽地想起些关于它们的“知识”来。这赤芝,属担子菌类,是多孔菌科灵芝属里的尊品,药效是极好的。它的大名,端端正正地载在国家的药典里,是经了煌煌认证的;它又是被允可的“新资源食品”,可入药,亦可入膳,温厚而无毒。这些名目,从前在文献里看到,只觉得是一串串生硬而确凿的条文,证明着它的“有用”。可此刻,面对这盆中静默的赤芝,这些“有用”忽然都褪了色,变得轻飘而无关紧要了。它们不需要这些证明。它们的沉静,它们的色泽,它们那仿佛阅尽沧桑却又一言不发的模样,本身就是一种“在”,一种比任何“有用”更辽远、更本真的价值。</p><p class="ql-block"> 阳光悄悄地挪移了一点,正正地照在我眼前这一盆上。那芝盖边缘的暗金色,霎时被唤醒了似的,流动起一层柔和的、内敛的光晕。光晕里,那繁复的环纹似乎活了过来,一圈套着一圈,仿佛不是长出来的,而是时光用它无形的刻刀,一年年、一层层地,从容不迫地镌刻上去的年轮。它曾呼吸过怎样山野的空气?承接过多夜清冷的露水?又曾无言地映照过几度升沉的日月呢?这些,它都不会回答。它只是将所有的风雨、所有的光阴,都化作了此刻这一片沉静的紫与幽微的光,端然奉予这看它的人。</p><p class="ql-block"> 我直起身,方才觉出腿有些微的酸麻。再放眼望去,那一架子的赤芝盆景,在渐次西斜的日光里,连成一片沉沉的紫云。雪地的白,瓷盆的净,与这芝盖的紫,构成一幅恬然、肃穆而又充满生意的图画。它们不再是传说里飘渺的仙草,也不再是药典里冰冷的条目。它们就是它们自己,在这冬日的午后,与一个偶然的闲人,有过一场无声的、关于永恒与寂静的对话。</p><p class="ql-block"> 离开时,我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片紫色在素白的世界里,愈发显得深邃而安宁,像大地一个沉静的梦,也像这匆匆光阴里,一枚安然不动的、紫色的句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