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未远] N0·02年猪

扬帆远航

<p class="ql-block">昵称:扬帆远航</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22186231</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腊月的风一刮起来,就让我无端站定,好像被什么拽住了衣角。那股气味就从记忆深处苏醒过来,是滚水与冻土搏斗的腥凉,再混合上最终胜利的,宽厚而霸道的肉香。它是故乡的年,最初的样子。</p><p class="ql-block"><b>一</b></p><p class="ql-block">仪式开始在星月还没有褪去的时候。父亲是司祭,话语很金贵。灶火跳着青蓝的苗,舔着母亲沉静的脸,有神性的肃穆。大铁锅里的水从窸窣到鼎沸。白汽轰然而起,吞没一切,又挤出门窗,向清冽的黎明发布灼热的告示。</p><p class="ql-block">猪圈里那头黑毛牲口不安地走动。母亲端去了最后一份食饵。它吃得慢,偶尔抬头看栅栏外面。只能站在远处,心中有恐惧,紧张,巨大的期待。年份的重量竟先由这沉默的生命来度量。</p> <p class="ql-block">叔伯堂兄们来了,呵着白气,接过父亲的烟,蹲在檐下沉默地吸。那沉默,是刀刃即将出鞘前的专注。</p> <p class="ql-block"><b>二</b></p><p class="ql-block">寒冷的瞬间突然来临,几个人就进了猪圈。几声钝响之后嘶嚎声爆发了,声音不能用语言来描述。是生命感知到终结的深渊时,从喉管最深处挤出的最暴烈的抗议。非常高,非常尖锐,像铁钎直刺耳朵。我们捂住耳朵,背过身,从指缝里偷看。</p><p class="ql-block">角力,尘土,绳索,门板,掌刀的堂伯上来了,筋肉虬结。雪亮的刀刃划过一个短弧,没入。万籁俱寂,形容周围完全安静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p><p class="ql-block">随即鲜红滚烫的血像泉水一样汩汩流出来,落入撒有盐水的木盆中。热气带着浓浓的腥锈味上升,母亲马上撒上粗盐,用长筷子搅拌得非常专注,如同完成了某种神圣的陶艺。生命结束之后以一种新的形式开始了新的旅程。</p> <p class="ql-block"><b>三</b></p><p class="ql-block">太阳完全跳出山脊的时候,凛冽已经消失,院中到处都是节日的欢腾。我们围到门板边。刮净的猪皮是莹润的粉白色。而孩子们所向往的却是那块"槽头肉"。堂伯笑哈哈地割下它,扔到灶旁的母亲那里。薄片和红辣椒同置于沸油内。刺啦香气是攻击性的,是油脂的丰腴,辣椒的焦香,铁锅的镬气,魂魄消散后的一丝余温。第一口滚烫地落入口腔,汁液"轰"地在口腔炸开。这并不是品尝,而是烙印,是对于"年味"最原始,最野蛮的确认。</p><p class="ql-block">灶火被放纵了,大锅煮着骨肉,女人们洗着下水,笑声此起彼伏。单纯的肉香越过矮墙告诉了邻居。亲眷们陆续到了,男人们喝茶谈收成,女人们穿梭布席,孩子追逐尖叫。</p><p class="ql-block">午宴上肉食是主,堆尖白切肉,嫩滑炒肝,颤巍巍血旺,油亮亮腰花......父亲举杯祝词之后,众人都动筷了。不仅是供养,也是对三百多个辛勤日子的酬劳,血缘在油脂,烟火气中得到认可,并得到踏实的安全感有这样的储备就可以走入下一个春天。</p> <p class="ql-block"><b>四</b></p><p class="ql-block">狂欢之后便是更悠长的篇章。猪肉按照乡土伦理来分割,最好的部分用稻草拴起来送给至亲和挚友。这就形成了一条温润坚韧的纽带,在乡土肌体里编织着。</p><p class="ql-block">留给自己的,便踏入了沉默的修行成为腊肉。腌制是母亲的独奏。炒得微黄的粗盐和焙香的花椒混合。她坐在矮凳上,用均等的力量把肉擦干净。她粗糙的手掌很灵活,发出的"沙沙"声像春蚕吃叶子一样。仿佛把一年的阳光,风霜,祈愿都揉进纤维里。</p><p class="ql-block">揉好的肉被装进巨大的釉陶缸,压上河边的青石。几天后盐分逼出水分和腥气,肉质变紧实,沉静,呈暗红色。</p> <p class="ql-block">出缸,洗净,穿孔,拴上麻绳。父亲搬梯,把它们一条条悬在灶房屋梁的铁钩上。顿时场面变得壮观起来,几十条肉挂在一起,像是用岁月,用物产所构成的沉重的幕帘。</p><p class="ql-block">从此,它们就进入了被烟火熏陶的漫长修行。每日三餐青白炊烟轻柔地包裹,渗透。冬日里微弱的阳光偶一尔出现一下,很快又被新的烟雾所遮盖。日复一日,鲜红变成赭石,加深为黝黑;油脂凝结成琥珀般的透明。这是最快的化学,也是最慢的艺术。</p> <p class="ql-block"><b>五</b></p><p class="ql-block">真正的幸福,是在年节过后才悠长地弥漫开来。每天傍晚母亲踩凳,用长钩取一段腊肉。那是一年一度最温存的时刻,母亲仰头,踮脚,取腊肉的时候微晃。</p><p class="ql-block">洗净的腊肉露出真容,皮色深沉,肥肉晶莹如黄玉,瘦肉坚实如绯霞。或者整段清蒸,让醇厚的咸香弥漫整个屋子;或者与霜打的蒜苗同炒,激发出令人魂牵的复合香气;或者切细丁,和米一起煨,让每一粒米饭都吸足了油脂精华。</p><p class="ql-block">昏黄的油灯下一家人为食饭。父亲一边吃腊肉,一边又多倒一小盅。争抢着,每一口都是扎实的,可以触摸的幸福。它是劳作之后的一种奖赏,是寒冬中的一种慰藉,是清贫岁月里最真实无误的光明。指尖留下的咸香,回味到梦里。</p> <p class="ql-block">这幸福是冬天的全部。开学之后,母亲用油纸包上几片薄薄的腊肉,放在我的铝饭盒里。中午蒸饭的时候,香气引来同学们围观。胸腔里装着的是混合家庭的温暖和小骄傲这两种复杂的情绪。</p><p class="ql-block"><b>六</b></p><p class="ql-block">两千年来像一条无声的岭。青壮年被季风吹走的种子飘向城市。养猪这一需要日复一日伺候的辛苦活,没有了继承人。村庄渐渐地空了。</p><p class="ql-block">大铁锅里积满了灰尘。猪圈倒塌,野草没膝。腊月里曾此起彼伏,宣告丰饶的嘶吼声成了稀罕的声响。偶有一户留守老人宰杀年猪,竟然引来半个村子的人围观。人们眼神里更多的是物换星移的感叹。</p> <p class="ql-block">需要全村人的火光参与才能成就的盛大仪式与悬在梁上排列整齐的祭神物品一起成为绝响。褪色,凝固成了人心中隐约模糊,中间云层消散下露出的一边框绘画。过年依然热闹,甚至更便捷,但是年味里缺少了某种东西,那就是与土地生死相依的粗粝,耗费整年等待的郑重,将滚烫的生命直接转化为家族能量的热力。</p><p class="ql-block">在城市超市里买过真空包装,宣称古法的腊肉。它们色泽红润一致,味道咸香稳定。可以入口,只觉得它单薄,规整,像一句语法正确但是没有体温的台词。少了柴烟日复一日的摩挲,少了冬日阳光深情的凝视,少了母亲掌心带着温度的揉搓,少了头吃百样草,饮山泉水,在四季轮回中从容长大的年猪所吸纳的一整个山川岁月的精华。</p> <p class="ql-block"><b>七</b></p><p class="ql-block">岁月老去的风再次吹响窗棂,仍旧模糊不清。突然涌来的鼻腔里浓浓的味道;耳畔传来母亲“笃笃”的刀声;眼见得那一盏昏黄灯火下,全家人默默咀嚼的样子。</p><p class="ql-block">这时我才明白,悬在梁上的又何止是肉?这就是时代热气,也是千年农耕文明谢幕时发出的长长叹息。它是一套关于生产、分配、伦理、情感的乡土知识,被物化、风干之后的形态。它是全家人一年的希望汇集而成,是父亲稳重的承担,是母亲无尽的耐心,是童年时期,在它的庇护下得到滋养的广阔天空。</p><p class="ql-block">它最终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结。炊烟、盐粒、血缘、消失的吆喝,被牢牢地系成一根绳子。那根绳子系在岁月深处,岁时暮风起的时候就会轻轻摇动。</p><p class="ql-block">提醒着一些永不再来的事物,曾如何滚烫地,活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