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岁月(十一)

凡夫

<p class="ql-block">1958年10月,二爻人民公社成立了。召开庆祝大会的那天,二爻小学操场上到处彩旗飘飘、锣鼓喧天。社员代表们手里挥舞着小红旗,嘴里高呼着口号,排着整齐的队伍,兴高彩烈的奔赴会场。</p><p class="ql-block">会场的气氛一浪高过一浪,各生产大队纷纷摆起了“擂台”。社员代表们敲锣打鼓,手拿着大红喜报,走到主席台前报喜。有的报稻谷亩产达到了XX斤;有的报畜牧场的生猪出栏突破了XX头;有的报土高炉炼出了XX吨钢铁……。会场上还有舞彩狮的前来助兴,更是将热烈的气氛推向了高潮。</p><p class="ql-block">父亲作为党委的秘书,为筹备这次会议费了不少心思。他从没组织过这样大型的会议,就生怕哪个环节出差错,总是认真检查每个细节,有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嗓子也累哑了。事后,王美芝表扬说:“杨希庵为了这次会议,动了不少脑筋啊。”</p><p class="ql-block">1958年,粮食获得了大丰收。火红的岁月又遇上了丰收年,更让刮浮夸风有了市场。为了显示一大二公优越性,大批青壮劳力抽调去了大炼钢铁,生产队里办起了公共食堂,社员们敲锣打鼓去卖“爱国粮”。虚报产量的层出不穷,还有将稻囤塞满稻草冒充产量的怪事……</p><p class="ql-block">父亲在柏树墩农村锻炼了半年,对农村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作为公社的党委委员,上级指示当然要坚决执行,但对一些脱离实际的情况,要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心里也不是滋味啊。</p><p class="ql-block">父亲在想,共产党员就应该襟怀坦白,有什么看法应该向组织报告。王美芝书记听了父亲的看法后,他说:“这样吧,我们先下去摸摸情况。”</p><p class="ql-block">王美芝和父亲骑着自行车来到乡下。见到有个老农在吆喝牛耕田,王美芝连忙下了车。他卷起了裤筒,跑到地里说:“好多年都没有碰过牛了,让我来耕一会儿。”</p><p class="ql-block">“王书记还会耕田?”这位老农民感创很惊讶。</p><p class="ql-block">“我本来也是农村人呀,种田的活儿哪样没干过?我十二、三岁就学着犁地了。”</p><p class="ql-block">公社书记跑到生产队里耕田?正在附近干活的社员被吸引过来了。王美芝和大家打着招呼,就像遇见了老熟人,关系一下子就拉近了许多。休息的时候,王美芝问起了队里的情况,大家七嘴八舌说了不少,而提得比较集中的则是公共食堂问题。</p><p class="ql-block">大家普遍认为,农村办公共食堂的弊端不少。吃饭不要钱,不用计划敞开肚皮吃,造成了粮食浪费。反正是吃大锅饭,干多干少都一个样,挫伤了大家生产劳动的积极性。还有人担忧的说:“就这样吃下去,总有一天会把家底吃空的。如果又遇到了灾年,那该怎么办呀?”</p><p class="ql-block">广泛征求大家的意见后,公社党委作出了决定:开设公共食堂,要有利于生产和方便群众。到底该怎么办,由各生产大队根据情况调整,公社不搞一刀切。对于比较突出的其他问题,也尽可能作了一些调整。</p><p class="ql-block">这件事对父亲的触动很大。他说:“作为党的基层工作者,心里就要装着群众,处理事情切忌脱离实际。还要善于与群众打成一片,让群众信任你,有心里话愿意对你说。王美芝书记就做得很好,是我学习的榜样啊。”</p><p class="ql-block">父亲嘴里这样说,行动上也是这样做的。他经常深入乡村,到群众中了解情况和解决问题。作为公社党委的委员和秘书,他辅助公社党委作了许多促进农业生产的思路和决策。如提出了科学种田,引进一批高产抗病毒的粮棉优良品种,要求公社农技员深入现场指导生产,加强对各级农技队伍的培训等等。</p><p class="ql-block">父亲一门心思放在工作上,家中的杂事全丢给了母亲。但是,母亲的这个家实在是不好当。父亲的月工资仅有四十多元钱,每月发了薪水后,首先寄给爷爷奶奶生活费、给正在读书的茂良叔和将我寄养在的外婆家各五元钱。留下自己所需的各项费用后,将剩下的交给母亲来安排。</p><p class="ql-block">一大家子吃穿用都在里面,更何况两个年幼的妹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点钱哪里够呀。</p><p class="ql-block">母亲是从不会向父亲叫苦的。即使有天大的困难,她也总是咬紧着牙关度日。家里每逢买了什么吃的,她总是让父亲和两个妹妹先吃,自己将剩下的吃了来填填肚子。母亲思量着,两个女儿也慢慢长大了,自己不能一直做家庭妇女,也去找一份工作。自己有了一份事业,工资也能改善家庭的生活。</p><p class="ql-block">母亲本是知识女性,在江都老家是有工作的。因父亲争取了“金沙糖果厂”的一个招工名额,母亲就辞职来到了南通。谁知她到了金沙时,厂里的招工结束了,父亲又碍着脸面不愿去找关系,这事就这样耽误了下来。</p><p class="ql-block">母亲说了想去工作的事,父亲的回答倒也挺干脆:“二爻是个偏僻农村,也没什么工业,到哪里去找?”父亲说的这些似乎也是事实,但母亲又该怎么办?难道就应该一直围着灶台转?</p><p class="ql-block">母亲和两个妹妹住在公社大院里,公社的同事们对我家窘迫状况也都看在眼里。王美芝妻子顾玉珍(时任公社妇女主任)实在看不下去了,她提出来:“二爻纸厂里不是在用人吗?让方素青到那里干干去。”</p><p class="ql-block">顾玉珍所说的二爻纸厂,其实仅是个只有几个人的小作坊。其工艺就是将庄稼秸秆粉粹后打成纸浆,用铁丝网捞起纸浆掠干后,就成了一张张草纸。母亲的任务是去清除秸秆中的杂质和整理纸张。虽说也不是什么正式单位,每个月也只能干上十来天的活。但干了一天就能得六毛钱,贴补家用也很不错了。</p><p class="ql-block">1960年开始,国家面临了三年困难时期。为了应对经济困难的严峻形势,国家决定压缩城镇户口。这项工作涉及面广,处理的难度很大,公社党委面临着巨大的压力。虽然压缩政策并不是针对世居城镇居民的,但作为公社的党委委员,父亲怎么可能不起模范带头作用呢?</p><p class="ql-block">“国家困难着呢,各行各业都在清理人员下放到农村。你现在也没什么职业,也下放到乡下吧。到农村后有自留地,还可以养些鸡鸭什么的,生活上压力也能减轻些。”父亲说。</p><p class="ql-block">母亲没作声。父亲又说:“王书记他们都说了,你带两个丫头先下去。等形势好转了,就把你们户口再转上来。”</p><p class="ql-block">“三从四德”在母亲心底早已根深蒂固了,父亲既然提出来了,母亲自然会全盘接受。于是乎,母亲无怨无悔的带着两个妹妹下放到了农村。当时落户在了二爻公社十大队,前两年那里办畜牧场,砌的三间草房恰好空在那里,一家人就被安排搬进去住了。</p><p class="ql-block">母亲从没在农村待过,也不会干什么农活,下放后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母亲的内心很强大,再大的苦都咬牙扛着。农活不懂干,就虚心向农民请教,坚持到生产队里挣工分,和乡亲们很快就打成了一片。</p><p class="ql-block">我家住的地方原先曾是盐场,因种不出庄稼就一直荒芜在那里。母亲只要有空闲,就到地里挖好坑,再从别处运来好的泥土填上,然后在坑里栽上了冬瓜、南瓜秧之类,居然还获得了大丰收。生产队分配的粮食不够吃,母亲在粥里掺和南瓜、蔬菜之类,一家人也是吃得有滋有味。</p><p class="ql-block">1960年,外公生了重病(后医治无效而逝世),外婆家日子困难得挺不下去了,外婆只好把我送到了父母的身边。</p><p class="ql-block">我那年刚十岁,有两年多没见到母亲了。当我和外婆赶到二爻的家中时,母亲快步迎了上来。她眼里含着泪水,紧紧抱住我,嘴里不停的说:“乖乖,乖乖……。”看到母亲面黄饥瘦的样子,我一下子愣在了那里,印象中那个皮肤白白净净的漂亮母亲到哪里去了?</p><p class="ql-block">1960年的8月,二爻及周边地区下了倾盆大雨。地里的庄稼全被淹了,到处一片汪洋大海。我家住的地方也被水淹了,屋里到处是水,进出都要打赤脚。草屋顶上有好多地方都漏雨,我们将所有盆桶拿出来等雨。</p><p class="ql-block">洪水慢慢退去了,田里庄稼却遭了殃。父亲有好几天都没回家,正在组织群众开展生产自救的大会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