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守望稻田的人(下)

樵苏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守望稻田的人(下)</b></p><p class="ql-block"> 樵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侯老二发现刘知青也在躲他。每次他想找她说话,她总是借故离开,眼神躲闪。武廷贵倒是依然如常,但话语间多了几分谨慎。</p><p class="ql-block"> “坚持真理,修正错误。”武廷贵说是说,却不再提具体的事情。</p><p class="ql-block"> 一个闷热的午后,侯老二终于堵住了刘知青。她正在桤木河边清洗衣服,水声泛起。</p><p class="ql-block"> “你告诉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侯老二直截了当地问。</p><p class="ql-block"> 刘知青的手停在水里。她低着头,良久才说:“老二,你离我远点吧。对你不好。”</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p><p class="ql-block"> “因为我是资产阶级家庭,你是贫农子弟,我们得划清界限。”刘知青的声音很轻,却在侯老二心里炸开。</p><p class="ql-block"> 他这才知道,刘知青家庭成分不好,父亲是大学教授,正在接受“改造”。而武廷贵的父亲虽然也有问题,但他是“主动与家庭划清界限”的典型。</p><p class="ql-block"> “我不在乎这些,就跟你们一起,能够学习很多东西。”侯老二冲动地说。</p><p class="ql-block"> “可我在乎。”刘知青抬起头,眼里有泪光,“我不能连累你。上大学是你唯一的机会。还有,你要谨防身边的某些人……”</p><p class="ql-block"> 侯老二想说什么,却看见孔老三骑着自行车打着响铃从远处轻快过来,他只得转身离开。他的心像被什么揪住了,痛。</p><p class="ql-block"> 事情在几天后有了转机。公社调查组得出结论:侯宇清同志虽然与知青交往较多,但主要是帮助知青适应农村生活,属于正常革命友谊。推荐上大学的资格保留,但需要“加强思想教育”。</p><p class="ql-block"> 侯老二松了口气,却高兴不起来。他知道,这场风波改变了一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p> <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侯老二去县城体检的出发时间是黎明时分。头晚五大队演坝坝电影《春苗》和《闪闪的红星》,因为第二天要体检,起得早,他没有叫刘知青一起去,电影还没有完就提前回家睡觉了。</p><p class="ql-block"> 县城医院的体检很顺利。医生结论是“身体结实,适合劳动和学习”。体检完后,经南河渡口步行回家时,已是暮沉沉的黄昏时分。</p><p class="ql-block"> 走到大队部时,闹哄哄的,墙壁上几盏大油灯刚被点燃。他抻起脖子一看,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武廷贵被人五花大绑,胸前还挂着方形瓦楞纸牌,上书“流氓犯武廷贵”。从油彩笔迹来看,是孔老三写的。有几个背书包的小学生在围着看热闹。武廷贵脸上还有血迹,一言不发埋着头站在公路边的高板凳上示众,眼里充满愤怒。</p><p class="ql-block"> 侯老二退几步,急切地向周围人打听,很快有了眉目:昨天晚上,偏偏武廷贵和刘知青没有去看电影。孔老三带着几个民兵趁着夜色将生产队保管室团团围住,武廷贵是在刘知青的泥砖房里被现场捉拿的。</p><p class="ql-block"> 侯老二听到旁边有老太婆窃窃私语:“这两个知青,不会吧?他们好稚雅喔,比个别偷鸡摸狗的知青好!”</p><p class="ql-block"> 然而,穿蓝色制服的公安也来过了,不需要太复杂的取证,武廷贵被裁定为流氓犯。很快又发现了武廷贵负责建起来的图书角里藏有“毒草”,包括那本《红与黑》,还有一本泛黄的《唐诗三百首》。</p><p class="ql-block"> 侯老二打死也不相信,刘知青和武廷贵之间会有那样的事情。以前他知道,吴廷贵有时放学早,会来找刘知青拿曲谱。</p><p class="ql-block"> 突然,侯老二想起一个更要害的事情来:刘知青呢?刘知青呢?她现在人在何处?</p><p class="ql-block"> 听人说刘知青已经被公社妇女主任押送去公社医院了。侯老二不顾一切满头大汗地跑到公社,被冷冷地告知:不许见面。</p><p class="ql-block"> 月色朦胧,侯老二蔫拖拖走在乡间土路上。这个地方,他生活了十七年,周围村庄的影子竟在此刻的夜色中变得狰狞而陌生。</p> <p class="ql-block"> 六</p><p class="ql-block"> 图书角的书被点燃了。火堆旁,穿棕色灯芯绒衣服的孔老三正指挥几个手下,吆三喝四。他煞有介事地宣布:“这些书传播资产阶级思想,必须销毁!”</p><p class="ql-block"> 侯老二小心翼翼第挤进人群中,没有看见刘知青。此刻她应该还没有回来,应该还在公社接受“再教育”吧。</p><p class="ql-block"> 火越烧越旺,噼啪作响,书页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侯老二仿佛听见了文字的哭泣,那些他刚刚认识的汉字,那些刚刚向他敞开的世界,正在火焰中消失。</p><p class="ql-block"> 很快,上面的结果就下来了:武廷贵因为犯流氓罪,有期徒刑三年;刘知青,身上有资产阶级思想流毒,回到生产队深刻检讨,继续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p><p class="ql-block"> 从此以后,生产队的保管室再也没有美妙的琴声了。因为刘知青的扬琴已随图书角的书籍被付之一炬了。</p><p class="ql-block"> 侯老二上大学的前一天,在公社办公室,李书记带着关心的口气,要求他进大学后,“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要肃清思想上残存的资产阶级享乐的东西”“学好本领回来建设家乡”。他明白书记的意思,有人还在告他的黑状。他当面也表了决心,真诚的决心。</p><p class="ql-block"> 大队却找借口,取消了为他举办的送行会。他本想去找刘知青道别,算了!这时候去,能够说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从安仁方向开过来的班车摇摇晃晃,扬起一路尘土。他招手跨上车,又转身接过父母递上车的行李,眼神空捞捞地上大学去了。在青羊宫汽车站,在成都火车站,他口中喃喃背诵着:</p><p class="ql-block">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p><p class="ql-block">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p><p class="ql-block"> 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p><p class="ql-block">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p><p class="ql-block"> 是普希金的诗。几个月前刘知青悄悄送给他的那本诗选,他特别喜欢的是这首——</p><p class="ql-block">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p><p class="ql-block"> 现在却常是忧郁。</p><p class="ql-block">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p><p class="ql-block"> 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p> <p class="ql-block"> 七</p><p class="ql-block"> 毕竟之前读的是公社半工半读的“戴帽子高中”,侯老二的文化基础不十分好,但他学习如饥似渴,很勤奋。学习之余,他数度想给刘知青写封信,又怕信件被人检查惹来麻烦,就放弃了。</p><p class="ql-block"> 三年后,他们这一届提前大学毕业,他拒绝了留校的机会,坚决要求回县工作。他被分配到县农业局,很快被委以重任,负责指导各公社的农业生产。</p><p class="ql-block"> 第一个周末,他就回了村。村庄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一样的土路,一样的房屋,一样的面孔。但仔细观察,还是有些不同:有些村子通了电,虽然电力不足;供销社的商品多了几样;孩子们的衣服补丁少了。</p><p class="ql-block"> 父母见到儿子回来,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说了句:“回来了好,回来好。”</p><p class="ql-block"> 侯老二在田埂上找到了刘知青。她正在给水稻灌水,裤腿挽到膝盖,赤脚踩在泥里。几年的农村受人非议的生活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皮肤晒黑了,手变粗糙了,但眼神依然清澈。</p><p class="ql-block"> “你回来了。”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p><p class="ql-block"> “我回来了。”侯老二努努嘴,笑笑。</p><p class="ql-block"> 他向她讲述了自己的计划:要在村里推广新品种水稻和小麦,搞科学种植试验,还想捐点书,办个真正的图书室,不是做样子的那种。</p><p class="ql-block"> “你能帮我吗?”他问。</p><p class="ql-block"> 刘知青笑了,这是多年来侯老二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当然。不过,你这次不怕受我影响了?”</p><p class="ql-block"> “不怕。”侯老二也半开玩笑,“现在我是县里派来的技术员,你是接受再教育的知青,我们可是革命同志。哎!这世间真是变幻莫测,欲洁难洁,云空未空……”</p><p class="ql-block"> 刘知青表情淡然地告诉他,当年她在大队部发现孔老三写诬告材料想搅黄他的大学保送资质,两人为此闹得不欢而散,后来武廷贵又遭冤屈。三年里,她坚持写信向上级反映,成功了。武廷贵现在回县农机厂当技术员,来乡下看过她一次。</p><p class="ql-block"> 侯老二试探地问:“你喜欢过武知青吗?”</p><p class="ql-block"> “有时……也真喜欢过。奇怪,他是独身主义者。”刘知青表情错愕后才缓缓咬着嘴唇回答。</p><p class="ql-block"> 一阵沉默后,两人都笑了。笑声在田野间回荡。</p> <p class="ql-block"> 八</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侯老二成了县农业局的总农技师,主管全县农技推广。他主持的水稻新品种试验获得了成功,亩产提高了三、四成,最畅销的品牌是河西的杂交稻米。</p><p class="ql-block"> 刘知青因为种种原因,知青大返城时她是最后一批回成都的。很快,她考上中专,毕业后在无缝钢管厂当化验员。她和侯老二保持着书信往来,直到各自成家,联系才渐渐少。</p><p class="ql-block"> 武廷贵却没有任何消息,听人说是辞职下海去了广深珠。</p><p class="ql-block"> 孔老三却是一言难尽。他大概是当年受到处理,大好前程没了。连续复读四年,考了个金融专科,他却向别人夸耀说专科比本科要高一个档次。一九九零年前后,他在信用社上班,因截留公款被送南宝山劳改了。</p> <p class="ql-block"> 尾声</p><p class="ql-block"> 而今,物是人非。</p><p class="ql-block"> 这个桤木河边小小的村庄,在时代的浪潮中或快或慢地变化着。土路变成了石子路,后来又铺成了柏油路;电灯取代了煤油灯;泥砖房变成了小青瓦房,还有一些小洋楼;年轻人还是向往城市,但不再觉得农村完全没有希望。</p><p class="ql-block"> 人工渠两岸的苦楝树已亭亭如盖。侯老二常常回到村里,站在树下,望着无垠的庄稼。</p><p class="ql-block"> 稻浪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他想起了那个关于稻田仙子的传说,想起了燃烧的图书角,想起了月光下的河流,想起了那些在贫瘠岁月里依然倔强生长的一代人及其青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