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守望稻田的人(上)

樵苏

<p class="ql-block">短篇小说:</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守望稻田的人(上)</b></p><p class="ql-block"> 樵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四年的桤木河两岸,黄昏总是来得仓促而单调。侯老二坐在村东头的苦楝树下,望着天边最后一线橘红被灰蓝色的暮霭吞噬。自从公社通知他这个“戴帽子中学”的高材生“可能被推荐上大学”后,他焦躁不安的等待就变得像河风,看不见尽头,却又无处不在。因为他听闻,本大队团支部书记孔老三也在竞争这个名额。孔老三的父亲是公社食堂的炊事员。</p><p class="ql-block"> 母亲连叫他两声回家吃晚饭,他才应了一声,拍拍屁股上的土,却没有挪动。想必晚饭又是面糊洘洘,味道已经弥漫了他的生活多年。</p> <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刘知青的本名叫刘晓燕。侯老二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去年秋天收玉米的时候。一队城里来的知青,背着行李,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走进村口。她的行李比别人多出一个不规则的旧木箱,吃力地走在队伍中间,一条油亮的麻花辫长长地垂在身后,皮肤白得像是没晒过太阳,与村里姑娘那种健康的黑红色完全不同。</p><p class="ql-block"> “大家好,我姓刘,都叫我刘知青,我来自成都。”她疙哩疙叨枣声枣气的成都话带着柔软的尾音,像羽毛轻拂过侯老二的心。</p><p class="ql-block"> 准确说,刘知青颧骨偏高,不算漂亮。按乡下人的说法更为严重:脸墩上能够挂油壶子的人,命相一般多不顺。可是,姑娘是大城市来的,谈吐又得体,所以在侯老二的心中,她就是天仙。</p><p class="ql-block"> 身为大队团支部副书记的侯老二是大队指定的“帮教对象”之一,负责给知青介绍全大队各生产队的情况。他领着他们参观,讲解哪块地种水稻小麦,哪块种玉米和江西苕,哪里是大队部,哪里是唯一的供销社小卖部。刘知青认真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些什么。</p><p class="ql-block"> “你们这儿有图书馆吗?”她突然问。</p><p class="ql-block"> 侯老二愣了愣:“书?团支部书记孔红兵那儿有一些阶级教育的读本。”侯老二说的孔红兵,就是在大队小学教书的孔老三。</p><p class="ql-block"> 刘知青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又亮起来:“那你们平时都做什么?”</p><p class="ql-block"> “挣工分,吃饭,睡觉。”侯老二老实回答,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几乎没有农闲,所以没有时间看书。”</p><p class="ql-block"> 刘知青一个人被安排住生产队保管室旁的小单间。一个月后,知青们开始适应农村生活。按照公社治河部署,要将桤木河艾河湾段长年洪水泛滥的河道裁弯取直,另修一段笔直的人工渠。全公社的每个生产队都有一段十几米的修建任务。</p><p class="ql-block"> 刘知青也和社员们一起参加修渠。收工后,高音喇叭里还在播放《大寨红花遍地开》,这是一个时代呼吸的强音。记完工分后,侯老二抬头发现刘知青独自一人坐在土堆旁,望着远方发呆。</p><p class="ql-block"> 另有一个晚上,他路过生产队保管室旁,听见刘知青那间泥砖房里传出悠扬的琴声和她的轻声哼唱。那曲调,那歌声,柔软哀伤,和大队部广播里震天响的革命歌曲完全不同。回家后,侯老二一夜没有睡好。</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收工时,侯老二忍不住问:“昨晚你弹的啥?唱的啥?”。</p><p class="ql-block"> 刘知青吓了一跳,脸红了:“是扬琴,是《红梅花开》。我妈妈教我的。”</p><p class="ql-block"> “好听。”侯老二笨拙地说,然后在旁边的田埂上坐下,“你想家了吧?”</p><p class="ql-block"> 刘知青点点头,眼睛望着远处收割后的谷茬地:“成都现在该是桂花香的时候了。”</p><p class="ql-block">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贫瘠的土地上交叠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侯老二突然说,“是我们这儿流传的,关于稻田仙子的。”</p><p class="ql-block"> 刘知青的眼睛亮起来。侯老二开始讲那个祖辈传下来的故事,说每到月圆之夜,稻田里会有仙子出现,给勤劳善良的农人带来好收成。他讲得很投入,把从奶奶那里听来的细节都加进去了。</p><p class="ql-block"> 刘知青听得出神,直到故事结束,才轻声说:“难怪都说这里产米好……这里,生活虽单调,但也有美丽的传说。”</p><p class="ql-block"> “生活嘛,总得自己找点乐子。”侯老二嘴上说,心里却想:要不是为了逗你开心,我早忘了这些“封建迷信”的故事了。</p> <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县城知青武廷贵的到来,是在第一场冬雪之后。与成都知青不同,他是主动要求下乡的,戴着“红卫兵”臂章,行李里除了被褥,就是一大箱书。</p><p class="ql-block"> “侯宇清同志,听说你将要被推荐上大学?”武廷贵第一次见面就直截了当地问。</p><p class="ql-block"> 侯老二点点头,有些局促。武廷贵比他高半头,看似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长得又高又帅,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像极了电影里的英雄人物。他会拉胡琴,因为四大队天乐阁小学缺民办老师,被临时抽调去那边教书。</p><p class="ql-block"> “那你要做好准备,大学是培养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的地方。”武廷贵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p><p class="ql-block"> 武廷贵确实有名堂。他组织学习小组,带领大家读报、讨论时事,还计划在村里办扫盲班。侯老二偶尔会去旁听,看着武廷贵在水泥黑板上写字,笔迹刚劲有力,不由得心生羡慕。</p><p class="ql-block"> “武知青懂得真多。”有一次侯老二对刘知青说。</p><p class="ql-block"> 刘知青正在新渠的堤埂上点播苦楝树种子:“人家是县中学的优生,本来能留城的,却主动要求下乡。”</p><p class="ql-block"> “为啥?”</p><p class="ql-block"> “他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刘知青顿了顿,停下手中的活,“其实,他父亲是‘有问题’的人,下乡对他来说是条出路。”</p><p class="ql-block"> 侯老二不作声了。这些城里人的世界,复杂得让他难以理解。</p><p class="ql-block"> 春天来临的时候,武廷贵向团支书孔老三提出了一个计划:在村里建个图书角,还用毛主席的话说明理由,“我们要在劳动之余,用知识武装头脑”。</p><p class="ql-block"> 正在墙壁上画宣传巨像的孔老三眉头紧锁:“书?啥书?除了红宝书,其他书可要小心。”</p><p class="ql-block"> “当然是革命书籍。”武廷贵早有准备,拿出一份书单,上面列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红岩》《青春之歌》《荷花淀》等。</p><p class="ql-block"> 最终,图书角还是建起来了,设在知青点的一间空屋里。武廷贵从县城弄来了五十多本书,整齐地摆放在木板搭成的书架上。村里人最初只是好奇地张望,真正去看书的没几个。</p><p class="ql-block"> 侯老二却是常客之一。他小心翼翼地翻阅那些书,看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问武廷贵或刘知青。他发现书里的世界比稻田广阔得多,那里有爱情、理想、未来,还有他从未想象过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刘知青最喜欢《青春之歌》,常常坐在图书角的窗前读,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侯老二有时会偷偷看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甜蜜又有几丝痛苦。</p> <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等待了好长时间,侯老二觉得自己被推荐一事应该是希望渺茫了。他家父母是老实农民,比不得别人硬扎的社会关系。带着苦闷的心情,他决定报名去公社“五小企业”挣高工分,离开这种背太阳过西山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恰在这时,他被通知,推荐人选还是他。在公社办公室,他忐忑不安地接受李书记的训话:“小伙子不错!公社几经权衡还是推荐你。全县才二十八个名额,你要珍惜!”穿干部服别钢笔的李书记难得地和颜悦色,“大学里,好好学,将来回来建设家乡!”</p><p class="ql-block"> 侯老二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点头。走出公社大门时,他觉得天空格外蓝。</p><p class="ql-block"> 消息很快传遍了公社。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是漠然。在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一个农村娃能上大学,像是天方夜谭。</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侯老二翻腾了一夜,又失眠了。他躺在木架床上,听着父亲熟睡的鼾声,脑子里乱糟糟的。上大学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离开这片生养他的土地,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出工,他感觉到了一些异样的眼光。平时一起干活的伙伴们,对他的态度变得微妙起来。只有刘知青过来真诚地祝贺他。</p><p class="ql-block"> “去了重庆,别忘了我们。”刘知青说,眼里也有几分羡慕。</p><p class="ql-block"> 小学放学以后,武廷贵特地来送他一个笔记本:“这个送你。到了大学,不仅要学专业知识,更要提高政治觉悟。”</p><p class="ql-block"> 侯老二翻开笔记本,扉页上工整地写着:“为革命而学习。”他郑重地收下了,心里暖洋洋的。</p><p class="ql-block"> 变故发生在一个星期后。公社突然通知,要重新审核推荐资质,因为有群众反映“问题”。侯老二懵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孔老三皮笑肉不笑地说:“有人写匿名信检举你,跟知青走得太近,‘讲恋爱’,这是资产阶级思想影响。”虽说孔老三算是他的上级,但他并不感冒,这个人爱显摆他父亲神通广大,搞自行车票和收音机票易如反手。</p><p class="ql-block"> 侯老二如遭雷击。他想起了不久前,他和刘知青、武廷贵在图书角讨论《红与黑》的情景。那是武廷贵偷偷藏起来的一本旧书,封面已经破损。他们讨论了书中的主人公于连,讨论了他的野心和爱情。当时图书角只有他们三人,窗外淅沥的雨声和着他们讨论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侯老二争辩道:“不要开黄腔!人家大城市的人,怎么会瞧得起我这个冬天连袜子都穿不起的农虾皮呢?”侯老二说的是真心话,他知道什么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有自知之明。</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的几天,侯老二成了村里的焦点。人们在他背后窃窃私语,指指点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