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00年的清明,一早林晓月就来到了沈卫星的墓地。雨像是要停了,但天还是湿漉漉的,空气清凉的有些潮乎乎的。清溪村后坡那一片毛竹,叶尖上挂着晶亮的水珠,被风一吹,水珠滴落在泥地上,砸出许许多多的小坑。</p><p class="ql-block">林晓月蹲在沈卫星的墓碑前,手里拿块蓝布,正一下一下仔细擦着碑上镶嵌的照片,这照片风吹日晒,早就旧的有些发黄。照片上,那个穿军绿色上衣的小伙,呲着一口亮闪闪的白牙笑着,嘴都咧到耳根上了。小伙子就这么每天看着村口,那里是过去知青点的土坯房,白石灰粉的墙皮已掉的差不多了,裸露出里头的黄泥巴。咳,这房确实比人经得活,这么多年过去,还稳稳当当的立在那里。</p> <p class="ql-block">这时,林晓月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了两只竹节刻的月亮。圆滚滚的那只,是沈卫星刻的。当年他笨手笨脚,哪做得来这种细活,手哆哆嗦嗦不听使唤,虽说做出来的月亮边缘毛毛草草的,但他自己觉得不错,还在上面刻了个“安”字。另一只陈明亮刻的就漂亮多了,这么些年过去,竹节的边缘都被磨得光溜溜的,包了浆。林晓月低着头若有所思,轻轻地用掌心,在竹月亮的纹路上来回摩娑。过了一会,她才抿了抿嘴,准备将两只竹月亮放进布包里。</p><p class="ql-block">“姆妈,村口来了把小车子,说是找你的!”身后突然传来儿子大明喊声,声音带着惊诧。这偏僻的清溪村哪见过这玩意儿啊,车轮在泥路上“哗哗”一碾,泥水四溅,把两边觅食的鸡鸭吓得“哔叭”乱飞,引得几只狗子纷纷对着车子狂吠。</p><p class="ql-block">林晓月转过身来,只见大樟树下有个背挺得直直的身影,此时正朝她走来,是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她眯起眼睛仔细打量,恰好与他四目相对,林晓月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陈明亮么!她手里的竹月亮“啪嗒”一声掉在了泥地里。</p><p class="ql-block">陈明亮大步上前来,弯腰把竹月亮捡起来,用从口袋里掏出的格子手绢,仔细地擦拭着,连缝隙里的泥土都没放过。再递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一瞬间,像被电触了似的,猛地缩了回来。</p><p class="ql-block">“清明节,回来看看卫星。”陈明亮的嗓音有些低沉,像是有些累了。他将目光从墓碑收回,转向林晓月,在她脸上停了几秒才说,“也看看你。”</p><p class="ql-block">林晓月领着陈明亮回家,这才发现,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男人,说是县里的干部,此时正拿着图纸在身后比比划划。戴眼镜的那个笑着对她说:“陈老板这次来,主要是谈投资,计划在清溪村搞个竹文化制品产业园,开发利用这里的毛竹资源,让村里人都能挣上钱,富裕起来,早点过上‘小康’的日子。”</p><p class="ql-block">林晓月烧水给客人们沏了茶,陈明亮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清溪村的明前茶还是这个味道,够香!”随后就说起这些年所经历的事。</p> <p class="ql-block">当年他为了林晓月能安心招工回城,找借口去社上水库修大坝了。后来冬修水利工程结束了,跟着一个福建师傅,去福建学熬樟脑油,没日没夜地围着锅灶转。</p><p class="ql-block">后来他发现自己总咳嗽,去医院检查,说是得了肺癌,当时死的心都有了。还好命大,遇上了个老中医,说他是吸多了樟脑油烟,心肺被滞堵,导致气郁不畅。正好老中医有专治这类疾病的偏方,于是开了些草药,让他服用调理,这才慢慢缓了过来。</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年轻,就想着做点实在的事情。”陈明亮接着说,“熬了好些年的樟脑油,也赚了一些钱。后来看到当地毛竹长得好,加上政府部门开始对樟树等野生植物实施管制,我就开始琢磨着在竹子上做些文章。一开始小打小闹,编竹篮竹筐,做麻将凉席和一些简单的竹制家具、工艺品。再后来,国家政策好了,慢慢的发展起来了,雇了好些人,才有了现在的厂子和公司”</p><p class="ql-block">前些年,陈明亮回上海开了家商贸公司,专门经销自己厂里的产品,同时还代理福建当地特产——武夷山岩茶,将它们一起推往海外市场。</p><p class="ql-block">他说这些年啊,心里总惦记着回来,有好几次都到了安城,一打听,知道林晓月虽然没回城,但嫁了个好人家,过的还不错,就又掉头走了。</p><p class="ql-block">“我听说了,建国是个好人。”陈明亮看着墙上李建国的遗像,照片上的人穿着崭新的军装,嘴角带着憨笑,<span style="font-size:18px;">眉眼之间透着一股正气。</span></p><p class="ql-block">“走了十年了。”林晓月一边给搪瓷缸续热水一边说,“当年他退伍回村不久,当了民兵连长。见我一个人带着学生挺不容易,便常来搭把手。冬天给学校送柴送炭,春天帮着修理桌椅板凳。”</p><p class="ql-block">“突然有一天,他托媒人来说亲,我犹豫了好长一段时间。”她顿了顿,想起了李建国当时说的话:“小林,我知道你心里有人,可你不能一直这样熬下去吧,日子总得往前过。”</p><p class="ql-block">李建国这人,是个实在得不能再实在的人。1982年,开始搞承包责任制的那年,村里选队长,村民们都扯着嗓子让他干,他红着脸直摆手:“我文化不行,干不了这事。”林晓月夜里劝他:“你在部队当过班长带过兵,知道怎么把人心拢到一块,试试看呗。”他这才应了下来。</p><p class="ql-block">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村民挖沟修水渠,那阵子,他在渠边搭个窝棚,吃睡都在那里边。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最后缠上布条接着干。秋后一算账,家家户户责任田的水稻都多收了几成。村民们提着新米往他家送,向他报喜,李建国红着脸又往回推:“这活大家一起干的,有功劳也不是我一个人的!”</p> <p class="ql-block">1985年村里改选“两委”,李建国又当上了村支书。从此他便更忙了,骑着他那辆自行车,跑遍了村里的山山坳坳,帮着种植户、养殖户搞项目,一趟趟的往县里跑,鞋底都磨通了,车链条也断了好些次,就为了多争取点补贴资金和助农贷款。</p><p class="ql-block">林晓月还记得有一次突降暴雨,学校教室屋顶被雨水冲塌了个角。李建国闻讯后立刻就赶往学校,用毛竹顶房檐的时候,雨水顺着头发往衣领里灌。回家的时候全身湿透,脸色苍白,晚上发着高烧还在念叨:“雨停了就要赶快叫人来修,别砸到崽哩。”几年时间,他硬是把村小学的破旧土坯房改建成了砖瓦房。</p><p class="ql-block">最让林晓月感激的是,李建国抗着各种压力,以一已之力为沈卫星争得本该有的“烈士”称号。这在当时那个“特殊年代”,实在太不容易了。</p><p class="ql-block">“我们76年结的婚,不久有了大明,后来又生了小雅。”林晓月指着墙上的全家福说道,“这是大明入伍前拍的,他爸总说伢崽就得走出大山,去外面见见世面。”照片上的大明穿着新军装,戴着大红花,旁边是还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雅,看起来十二、三岁的样子,紧靠在爸爸身前。</p><p class="ql-block">“大明已经结婚了,从部队回来后,承包了村的一块茶园,又娶了邻村的一位姑娘,现在小孙子也有一岁多了,那眉眼跟李建国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林晓月语气缓缓的,说着家里的情况,“小雅在上高中,明年就高考了,说要上师大,以后也当老师。”</p><p class="ql-block">陈明亮盯着照片看了好半天,忽然见林晓月拿出个封面发灰的牛皮本,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自己当年落在知青点的笔记本。她翻到最后一页让他看,纸上画着三个小人,在上海火车站的站牌下站成一排,旁边写着:“1969年秋,和晓月一起上车,她穿碎花裙,像朵可爱的花。”</p><p class="ql-block">陈明亮当然记得,这幅画和字是他后来补上去的,最初的那页已被他撕掉了。</p><p class="ql-block">经过近一年的建设,陈明亮的竹文化产业园终于开业了。他从福建请来师傅进行“传帮带”,教村里的年轻人刻竹雕,第一批做的产品就是竹月亮,每个上面都印上了“清溪”的字样。</p><p class="ql-block">他还在园内办公区摆了个陈列柜,把沈卫星和自己的笔记本,还有李建国那辆破自行车都摆了进去。最显眼的是第一层,里面放着三只竹月亮:沈卫星那只浑圆,陈明亮刻的拙朴,还有大明小时候刻的那只,歪歪扭扭连边缘都没磨平。</p> <p class="ql-block">2005年夏天,小雅从省师大毕业,回乡中学当了一名语文老师。周末常带学生们来产业园采风,体验生活。孩子们总围着陈明亮抢着问:“陈爷爷,竹月亮上的花纹咋做出来的呀?”他就拿把小刻刀,手把手地示范,竹屑沾满西装也不在意,一副认真极了的模样。</p><p class="ql-block">2008年的清明,陈明亮陪着林晓月去给沈卫星上坟。他把一只新刻的竹月亮放在墓碑前,上面刻着三个名字:卫星、晓月、明亮。</p><p class="ql-block">“卫星,我和晓月看你来了,有句话想跟你说。”<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谁,“当年你总护着她,现在换我了,这些年我一直单着,就是想等晓月给我个机会,卫星你要帮帮我。”</span>林晓月在旁边听着,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连忙抬手捂住了眼睛。</p><p class="ql-block">2010年国庆,陈明亮突然跟林晓月说“带孩子们去上海玩玩吧,我请你们去看世博会。”林晓月愣了一下,大明在旁边兴奋得直拍手:“姆妈,去吧,我还没去过上海呢!”小雅也在一旁劝:“去看看嘛,正好带我们一起去看看外婆家,还有妈小时候生活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外公外婆他们早就不在了”林晓月轻声叹了口气,“当年你大舅下放去了东北,妈来了江西,外公外婆是‘右派分子’被送进祟明岛,后来就再也没有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去县城的班车上,大明的儿子亮亮,指着车窗外一望无际的崇山峻岭问:“陈爷爷,去上海是不是很远很远?”陈明亮笑着指了指远处:“岀了这些大山,我们到了县城,然后去市里坐火车去上海。”</p><p class="ql-block">“那不是要坐很久很久的车呀!”“对喽,当年我和你奶奶,从上海来到咱们清溪村,路上可是走了三天三夜呢!”</p><p class="ql-block">林晓月听着他们的对话,一下子就想起1969年的上海火车站,陈明亮背着帆布包,站在月台上跟她说:“到了江西,咱互相照应着。”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脸上带着青涩,说话的时候眼睛总忍不住偷偷瞟她。</p><p class="ql-block">到了上海,陈明亮把他们安排在黄浦江边附近酒店。晚上站在露台上看外滩的夜景,亮亮指着东方明珠大声喊:“像冰糖葫芦!”大伙都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林晓月望着江面上来回穿梭的游船,五光十色的彩灯倒映在水中,闪烁着耀眼的色彩。她转头的时候,看见陈明亮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心想也许是夜风有点清凉,他抬手又拢了拢衣领。</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去世博会参观中国馆,排队入场队伍长得一眼望不到头。陈明亮突然拉着林晓月往旁边休息区走,大明和小雅对视了一眼,就带着亮亮去买冰淇淋了。</p><p class="ql-block">陈明亮掏出样东西,是个红丝绒的首饰盒,里面放着枚铂金戒指,上面镶着个小巧的弯月,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p><p class="ql-block">“晓月,”陈明亮的声音发颤,“从1969年在火车站,第一眼见着你,我就喜欢……”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发红,手也抖个不停,“这表白晚了四十年,你还愿意接受不?”</p><p class="ql-block">林晓月接过戒指,看着他有些灰白的两鬓,历历往事顿时涌入脑海:那年在秧田边,他递竹月亮时红透的耳根;想起他走前塞给她的笔记本,里面记着她爱吃带皮烤红薯;想起这十年来,他在清溪村修路、盖学校,开产业园赚的钱都投在村里,回报给了乡亲,却总说“是卫星和建国托梦让做的”。</p><p class="ql-block">想到这里,不禁热泪盈眶,泪珠止不住“吧嗒吧嗒”掉在戒指上,“愿意愿意。”她激动的应道,这句话她等了大半辈子!</p><p class="ql-block">“明亮,快答应,再也不要把我给弄丢了。”</p><p class="ql-block">远处传来大明和小雅的笑声,亮亮举着冰淇淋跑过来,指着戒指大喊:“奶奶,这亮晶晶的月亮真好看!”陈明亮把亮亮抱起来,往他嘴里塞了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像极了当年上海火车站的灯,昏黄中带着暖光。</p><p class="ql-block">回清溪村那天,火车进了江西,窗外的景色渐渐变成熟悉的绿色。林晓月靠在陈明亮肩上打盹,梦里回到1969年的深秋。沈卫星扛着锄头在前头走,扯着嗓子喊:“晓月快点,前面有野栗子!”陈明亮跟在后头,偷偷往她口袋里塞银杏叶,叶片边缘有点扎手。</p><p class="ql-block">又梦见了李建国,他站在学校的土坯房门口,笑着招手:“饭好了,是你爱吃的红薯粥。”</p><p class="ql-block">临近安城了,车窗外已经是一片绿色的竹海。林晓月摸了摸手上的戒指,弯月亮的棱角抵着掌心,痒痒的感觉令人惬意。她睁开眼,陈明亮正看着她,眼里的笑像月光般温暖温柔,她也笑了,往他身边凑了凑。</p><p class="ql-block">生活就像这汽车,晃晃悠悠的往前跑,虽然一路沟沟坎坎,翻过山,跨过水,前面总会有一马平川的时候。</p> 清溪里的温暖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