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风里总像藏着些熟悉的气息,是麦秸被晒透的干爽,还是混着泥土的汗味?说不清道不明,却一沾鼻尖,就勾得人想起老槐树下那口铁钟。“当——当——”的声响撞破晨雾,把整个村子从睡梦中拽醒,那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属于生产队的清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日子是跟着日头挪的。天刚蒙蒙亮,那口铸铁的钟敲击的脆响就钻过窗纸,男人扛着锄头往外走,女人掖好衣襟跟上,连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也攥着小镰刀,屁颠屁颠地往地头凑。生产队长的旱烟袋在手里转着圈,嗓门亮得能穿透田埂:“张三李四挑粪去,妇女们跟我间苗!”话音落,人就像撒在地里的种子,在田垄间扎下了影。春天抢耕时,田埂上总飘着“春脖子短,误了一时误一年”的念叨,人们披着星星下地,露水打湿裤脚,凉丝丝的,可手里的犁耙却攥得滚烫。到了麦收,镰刀割在麦秆上“沙沙”响,弯腰久了,直起身时脊梁骨像要裂开,可望着金灿灿的麦捆在地里码成小山,心里又踏实得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工分是那时的心头肉。记工本本上的数字,比现在的存折还金贵。壮劳力一天10分,母亲她们妇女算8分,我跟着拾麦穗,一天能混4分。年底会计扒拉算盘,算出一个工分值几分钱,全家的眉头就跟着那数字起落。为了多挣这几分,父亲挑河泥时,肩上的血泡破了又结,垫块破布照样走得稳;冬天修水利,有人咬着牙跳进冰窟窿,说起来也不过是“能多给娃换双鞋”。连我们孩子也懂工分的金贵,拾麦穗时眼睛瞪得像铜铃,哪怕是藏在麦茬里的半根,也非要扒出来塞进筐里,傍晚交上去,会计在记工本子上写个几分,心里就美得不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秋最忙的时候就是田头的大锅饭。几口黑黢黢的大铁锅支在土灶上,白菜萝卜炖得咕嘟响,偶尔飘出点肉香,能勾得人直咽口水。掌勺的师傅是村里最壮实的汉子,抡着大铁铲翻搅,汗珠掉进锅里,溅起的油星子带着香。大家蹲在地上,捧着粗瓷大碗,你一筷子我一勺,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饭菜香,那滋味,现在再精致的宴席也摹仿不来。孩子们另有乐子,收完的红薯地、花生地是“宝地”,扒拉出几颗漏网的,揣在兜里偷偷剥开,那甜能从舌尖甜到心里。看瓜棚更是好去处,缠着看瓜的老爷爷讲鬼故事,换块沙瓤西瓜,咬一口,汁水顺着胳膊肘流,那清爽,比现在的冰镇饮料还解渴。有次我和小伙伴偷摸摘了个没熟的甜瓜,被老爷爷追着绕瓜地跑了三圈,最后他却塞给我们两个熟透的,说“馋了就说,别糟践东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村里的事,从不是一家的事。谁家娶媳妇,一早全村妇女都来帮忙蒸馒头,柴火灶烧得旺旺的,蒸笼里冒的白气裹着麦香,能飘满半条街。新媳妇进门时,孩子们追着花轿跑,兜里塞满了喜糖,甜得直咧嘴。谁家盖房子,壮劳力们不用招呼,扛着工具就来了,和泥的和泥,垒墙的垒墙,夯土时喊着号子,“嗨哟——嗨哟——”的声浪能震落房檐上的土。主人家管几顿饭,倒上几毛钱一斤的散白酒,大家喝着笑着,活计就干得热火朝天。当然,也有拌嘴的时候,为了地界歪了一寸,为了分粮多了一两,妇女们站在村口,嗓门能传到二里地外。可转天,谁家做了饺子,照样端一碗给邻居送去,香味能飘半条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夜晚的时光简单得纯粹。要是来了放电影的,那简直是过年。消息像长了翅膀,下午就传遍全村,孩子们早早搬着小板凳去占地方,有的爬树,有的站墙头上,银幕两面都挤满了人。《地道战》《地雷战》《平原游击队》翻来覆去地放,断了片就等,放映员用喇叭喊着“稍等片刻”,人群里就有人讲笑话,有人唱红歌,黑夜里的笑声能惊飞树上的鸟。冬夜里,小队部的煤油灯亮着,老会计拨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旱烟味,大人们凑在一起,讲聊斋里的狐仙,说三国的英雄,我们这些孩子在草堆里打滚,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梦里都是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有次我梦见自己变成了武松,正打虎呢,被父亲薅着耳朵叫醒,原来把草堆滚塌了半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分田到户,铁钟不响了,打谷场荒了,有的盖了房,有的长了草。可那段日子,总在记忆里晃。我们这代人,吃着红薯干长大,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干过现在想起来都发怵的活,可真到了城里,看着高楼大厦,却总想起那片土地。想起一起挥汗的乡亲,想起田头的饭香,想起黑夜里的灯火,想起那口铁钟敲出的、带着汗味的清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候是穷,可人心近啊。我们什么都没有,却拥有整个村子的热闹,拥有一起淌过的汗水,拥有在土地上使劲生长的劲儿。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根,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生产队的旧时光,沉甸甸的,却闪着光。</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