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一盏清欢

冰山雪峰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入冬后很少出门了。一来天寒,二来肠胃不好,腿脚也不怎么利落,医生嘱着尽量少出去才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儿子教我喝老白茶,说对肠胃好。我便开始喝起了陈皮老白茶,用那小小的煮茶器慢慢煮。起初是很不习惯的,总嫌这般喝茶太过麻烦。一辈子喝惯了绿茶,往玻璃杯里捏一撮茶叶,开水一冲,青绿的叶芽便在水中舒展,简单省事,片刻就能入口。无奈如今肠胃禁不起刺激,绿茶是断断不能再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倒也渐渐喜欢上这份独处的饮茶时光,连同这极简的茶具也看顺了眼。一炉温热,一杯浅盏,往茶几上一摆,便是一方小小天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平日里家里总是静悄悄的。孩子们去上班,孙女背着书包去上学,老伴忙着买菜做饭,得空了还要约着老姐妹打几圈麻将。剩我一人,守着一部手机、一台电视,围在炉边自斟自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从不觉得孤单,手握着那温热的茶杯,暖意便顺着掌心丝丝渗进来,不多不少,恰好抵得住窗外溜进来的那点微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实在是不懂茶,也懒得分辨那些繁复的门道,不过就是渴了就喝,喝着喝着就成了习惯。在机关待了一辈子,茶是离不得的。从前烟抽很勤,嘴里总觉得干着,尤其写材料时,烟卷在指间燃着,茶杯就搁在案头,一口烟一口茶,成了刻在骨子里的节奏。如今烟是戒了,茶却断不了,索性就这么喝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白开水总觉有点寡淡,各色茶的香也只能辨个大概,却偏喜欢那股子幽幽的气息。茶香若有若无地钻进鼻息,说不出具体的好,却像屋子里本就该有的味道,是清宁的,是安稳的,简单得让人安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世间的滋味原是太多了。甜的腻人,辣的烧心,人声鼎沸里的喧嚣,觥筹交错间的热闹,像一场醒不来的梦,缠缠绵绵久了,反倒累得慌。倒是这杯里的茶水,带着清清浅浅的苦,咽下去又泛出点甘,像一块干净的小抹布,轻轻巧巧就把蒙在心神上的那些热闹烟尘拭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个人待着,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心思是自由的,像天上的羽毛,要浮起来便浮着,要落下去便落着,全凭它自己的意思。不必担心说错话,不必记挂没做完的事,甚至不必刻意去“享受”这份孤独。只是存在着,与这壶茶、这茶杯、这窗隙漏进来的天光、这满室的寂静,一同存在着。这存在本身,便是一种说不出的欢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清欢的妙处,大约全在这“清”字上。没有浓墨重彩的铺陈,没有繁弦急管的喧闹,只是淡淡的,疏疏的,像一幅水墨,留着大片的空白。这些空白哪里是贫乏,原是给呼吸留的余地,给心神舒展的空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就在这清清静静的光景里,倒能写出些文字来。有时是抒情的短句,有时是零碎的思索,有时是忽然涌上心头的旧忆,写着写着,心就更静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工作了一辈子,热热闹闹了一辈子。在人群里,总不自觉地把自己填得满满当当,用言语,用姿态,用那些不得不扮演的角色。唯有独处时,那满溢出来的自己才慢慢沉淀下去,露出底下本真的、朴素的模样。不惊艳,不热烈,却自有一种安然,妥帖得像穿了多年的旧棉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什么都不必做,什么都不必想,或许这才是清欢最核心的滋味。我们总在追逐,追逐功名利禄,追逐人情往来,追逐未来某个虚幻的完满,像只停不下来的陀螺,怕一歇脚就失了存在的意义。而此刻,这一壶、一杯、一人饮的时光,偏是主动停下来的间隙,是欣然的停顿,是对“无为”之境的浅浅享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样的时光里,原是什么也没发生的。没有非说不可的话,没有非做不可的事,甚至没有特别的欢喜或忧愁。思绪是散的,像水面的浮萍,风往哪吹,就往哪漂。偶尔想起些什么,也只是极淡的影子,还没来得及细看,便又轻轻飘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古人说的“清欢”,大约便是这般光景吧。欢愉是有的,却不是那种喧腾的、要与人共享的热闹。它静悄悄的,只与自己相关,像心底里一汪极清极浅的泉水,不起波澜,却自有温润的滋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再往杯里斟上些茶。这一杯,不为解渴,不为风雅,只为延续这份独自对着天光、与自己相处的清寂。窗外的世界依旧循着轨迹运转,车水马龙,日月交替,我只是一时从那些必然的轨道里逸出来,做了片刻自己的旁观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窗外是流转的画卷,窗内这一隅,这一壶、一杯、一人饮的时光,便是于洪荒岁月里,为自己窃得的一盏清欢。这里自成一个小小的、完满的宇宙,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只有最寻常的呼吸,最微末的感触,和一颗在寂静中,缓缓舒展、悄悄欢喜着的心。</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