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把青春敲进黄土地

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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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这一辈子，要经历多少个“第一次”？有些像指尖的流沙，风一吹就散了；有些却像刻在骨子里的烙印，写进了我的生命里，历经岁月冲刷，反而愈发清晰。在我七十年的生命长河里，分量最重、记忆最痛，却又最无怨无悔的那个“第一次”，定格在了1969年的那个夏天。

　　那年，我十四岁。

十四岁，本该是在老家沈阳的胡同里弹玻璃球、摔元宝，在雪地里抽冰尜、听着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长大的年纪。我的根，深深扎在东北那片肥沃的黑土地上，那里有我熟悉的乡音，有我爱吃的酸菜白肉锅，还有我那无忧无虑、不知愁滋味的童年。

　　然而，1965年一纸“三线建设”的号召，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旋风，卷走了我们原本平静的生活。父亲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批长春地质学校学员，也是祖国第一代地质队员，背着那个磨得发亮的地质包走南闯北惯了，响应国家号召义不容辞。要前往我还不太清楚的山西支援地质找矿。我至今记得那天晚上，家里的灯光昏黄而压抑。父母在低声商量着什么，我躲在门后，只听到母亲压抑的抽泣声和父亲那句斩钉截铁的话：“国家需要找矿，咱就得去！这是任务！”

　　那时候的我，不懂什么叫“战略后方”，也不懂什么叫“献了青春献终身”。我只知道，跟着父亲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离开我的沈阳了，离开我那生我养我的黑土地了。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长途迁徙，也是第一次体会到“背井离乡”四个字的沉重分量。

　　父辈们到了山西修整好基地，准备按安排的行程开始辽宁到山西的大搬迁，可万万没想到的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延缓了我们的搬迁，直到1969.7.23.布告下来，全国停止了武斗，父亲才从山西回来接我们。

　　火车站台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戴着大红花的人们，敲锣打鼓，到处都是哭泣声和告别声。汽笛长鸣，那是时代的号角，也是催泪的笙箫。火车缓缓开动，我把脸贴在车窗上，死死地盯着外面。沈阳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了天边的一抹灰。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滴在那件母亲连夜赶制的新衣服上，晕开了一片深色的印记。

　　“孩子，别哭。到了山西，那里的山多，有咱地质队用武之地。”父亲的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的大手按在我的肩膀上，那手很有力，布满了老茧，却也在微微颤抖。

　　这一路，走了很久。倒了好几次火车，从沈阳出发，到沟壑纵横的山西。窗外的景色变了，从一眼望不到边的黑土地，变成了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坡。耳边的声音变了，从熟悉的东北话，变成了晦涩难懂的山西腔，听也听不懂。

　　那时的沈阳是全国第四大城市，上海、北京、天津、下来就是沈阳了，沈阳是“共和国的长子”，那个时候整个东北是对新中国贡献最大的省份……。当我第一次脚踏上山西这片黄土地的时候，说实话，心里是有巨大落差的。没有了平坦的马路，只有蜿蜒的土路；没有了茂密的森林，只有裸露的黄土；喝惯了甜丝丝的地下水，这里的水却带着一股咸涩味。十四岁的少年，站在异乡凛冽的风中，看着眼前这满眼的苍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迷茫。饮食起居也不习惯，整日以泪洗面。难道这就是我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吗？

　　但我是50后，是喝着“铁人精神”和“地质三光荣”长大的一代。既然来了，就要扎根。

　　74年高中毕业就上山下乡插队了，1975年，地质系统大招工，我也接过了父亲肩上的地质锤，正式参加了工作，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地质队员。在山西，我开始了全新的生活、学习和工作。

　　我记得第一次跟着师傅进山“跑线”，背着沉甸甸的地质包，里面装着罗盘、放大镜、地质锤，还有馒头和咸菜。那时候没有路，我们就在荆棘丛里开路，手上、脸上被划得全是血道子。

　　我记得第一次举起地质锤，狠狠地敲向那块坚硬的岩石。“当”的一声脆响，震得虎口发麻，但看着岩石断面露出的新鲜纹路，师傅脸上露出了笑容，我也突然觉得这声音格外悦耳。

　　我记得第一次在野外宿营，我们搭起绿色的帆布帐篷，听着外面狼嚎般的风声，啃着冻得硬邦邦的馒头，就着雪水往下咽。那时候苦吗？真苦。但看着前辈们毫无怨言，我这个刚入行的小伙子也咬牙坚持了下来。

野外作业

　　青春，是在汗水和尘土中度过的。我们这一代地质人，没有矫情的时间。白天，我们在崇山峻岭中穿梭，为了国家寻找宝藏，哪怕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溪水；晚上，我们在煤油灯下整理标本，绘制地质图，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在这里，我第一次学会了坚强，第一次懂得了责任。我把对故乡的思念，化作了手中的地质锤，一锤一锤地敲进了这三晋大地的深处。

　　也是在这里，我遇到了我的爱人，她也是随父辈和我一样有着同样的经历从河北来到了山西，我们相识于一起进修的学校里，我学的是地质物探，她是绘图员。我们一起把最美的青春献给了祖国的大地，五年后结为伉俪。当孩子出生的那一刻，我抱着她，看着窗外连绵起伏的黄土高坡，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我对自己说：阳光，你看，这里真的成了你的家。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从1975年参加工作到2016年退休，整整四十一年。我的黑发变成了白发，我的脚步变得蹒跚，我的肩膀也被地质包磨出了厚厚的茧。我把人生中最美好的青春，最滚烫的热血，全部都奉献给了这片土地。

　　六十年一甲子。2016年，我退休了。这一晃，又是十年。

　　如今，我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含饴弄孙之余游走于祖国大好山河。闲来无事的时候，我喜欢手里摩挲着那把陪伴了我半辈子的地质锤。看着眼前熟悉的黄土高原，和飞速发展的锦绣太原，我的思绪常常会飘回那个遥远的夏天，飘回那个背着地质包、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

　　有人问我：“老伙计，这辈子从沈阳跑到山西，钻了一辈子山沟，后悔吗？”我总是笑着摇摇头。

　　后悔吗？如果说完全没有，那是假话。谁不眷恋故乡的黑土？谁不思念儿时的伙伴？但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依然会选择背起地质包，踏上西去的列车。

　　因为，这就是我们50后地质人的宿命，也是我们的荣光。我们是共和国的长子，是找矿的尖兵。我们把他乡变成了故乡，把青春变成了一座座丰碑。

　　现在的我，退休十年了。虽然身在山西，但我的梦里，依然会出现沈阳的雪，出现那熟悉的乡音，也会出现那深山里清脆的地质锤敲击声。我常常想，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如果能看到今天的我，他会惊讶吗？他可能不会想到，那个爱哭的小男孩，会在这片黄土地上扎下这么深的根，会活得这么坦荡、这么从容。

太原迎泽公园

　　这就是我的“第一次”，也是我人生的全部。从黑土地到黄土地，从少年到白头。

别了，沈阳。

爱你，山西。

这就是我，一个50后地质队员的青春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