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的灵感

婉儿

<p class="ql-block">  雪是在后半夜悄悄来的。我睡得沉,竟一点儿没觉察。清晨推开门,眼前豁然一亮,不是刺眼的白,是柔和的、均匀的、像新续好的棉絮,厚厚地铺满了整个山谷。那些熟悉的、棱角分明的世界,忽然全没了脾气,圆融融的,胖乎乎的,安安静静地卧着。山村真静啊,静得能听见自己耳鼓里血液流动的嗡鸣。平日里那些细碎的、从不间断的声响 ,林子里松鼠蹬落的松子,溪涧边石蛙的试嗓,甚至风走过竹林时衣衫的窸窣,全被收走了,干干净净,仿佛被一只巨大而温柔的手掌,轻轻地捂住了。</p><p class="ql-block"> 我踩进雪里,脚底下发出“咯吱”一声,又闷又实,像踩碎了什么沉睡的梦。这一声过后,寂静显得更广大、更深厚了。我往山坳里走,想看看那条平日里最喧哗的溪流。果然,它哑了。水声被封在冰与雪的下面,只留下一道蜿蜒起伏的、饱满的白色线条,暗示着它沉睡的姿势。溪边那丛最爱唠叨的芦苇,此刻顶着蓬松的雪冠,低垂着头,仿佛一群打坐入定了的老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噗”的一声轻响。不远处的老杉树上,一堆积雪不堪重负,从枝叶的怀抱里滑脱,坠下来,在树下砸出一个干净的坑。那声响短促而柔和,很快又被无边的寂静消化了。我看着那新鲜的雪痕,心里忽然一动。这雪,难道就只是为了掩盖,为了封存,为了让一切喑哑么?</p><p class="ql-block"> 这时,母亲也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提着个竹篮,要去鸡舍添食。她裹着深蓝色的头巾,在无边的白里,像一粒移动的、沉稳的墨点。我走过去,帮着她拂开鸡舍柴门上的积雪。</p><p class="ql-block"> “妈,这雪一下,万物都像睡着了,怪寂寞的。”</p> <p class="ql-block">  母亲蹲下身,一边将谷粒撒进棚里,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睡着了?你听听。”</p><p class="ql-block"> 我屏息静听。除了寂静,还是寂静。</p><p class="ql-block"> 母亲拍了拍手上的糠屑,指着不远处雪地上几行细小的、宛如梅花的脚印:“那是狐狸的,它昨夜定是出来寻过食了。”又指了指屋檐下,那里垂挂着一排晶莹的冰凌,尖端正缓缓凝聚着一滴饱满的水珠,欲坠未坠,“你再细看那冰棱子里面。”</p><p class="ql-block"> 我凑近了看。透明的冰棱中心,竟封着一片枯黄的樟树叶,叶脉在冰的放大下,清晰得像一幅精细的地图。冰层并不完全匀质,有些地方含着细密的气泡,一串串, 在奔逃的瞬间,闪着细微的、钻石似似的光。</p> <p class="ql-block">  “虫子在土里,根在冻泥下,树汁在干皮里头,”母亲直起身,望着远山,“它们都没睡,只是攒着劲,静悄悄地活着。这雪啊,像一床大棉被,把它们护住了,也把它们那点活气儿给捂严实了,不让散了。”</p><p class="ql-block"> 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那片寂静的雪湖,漾开了一圈涟漪。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折回屋里,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诗集。那是父亲在地摊上给我卖的,纸页都黄了。我翻到夹着干枫叶的那一页,上面是他笨拙却认真的字迹:</p><p class="ql-block">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p> <p class="ql-block"> 我捧着诗集,再走出门时,心境已全然不同。我重新看这雪的世界。那沉默,不再是空无,而是丰盈的内敛;那覆盖,不再是掩埋,而是深沉的爱护。雪被之下,是一个多么忙碌、多么坚韧、多么充满密语的世界!草木的根在黑暗中向着温暖的深处探索,虫卵在冻土里调整着呼吸的节拍,无数的生命,正借着这份寒冷的宁静,默默地计数着春天的里程。它们的“喧闹”,它们的“斗志”,从不停歇,只是换了另一种更郑重、更蕴藉的方式。</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我看见父亲从屋后的坡上下来了。他扛着锄头,显然刚去巡看了麦地。深黑的棉袄上沾着点点雪沫。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梅树下,停了步,仰头看。然后,他伸出那双关节粗大、布满冻裂口子的手,握住梅树的一根矮枝,轻轻摇动。</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枝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落了他一头一身。而被雪拂过的黝黑枝干上,一点一点,一粒一粒,露出了深红的花苞!那么小,那么硬,像经过火的铁珠,紧紧地抿着,可在无瑕的白雪映衬下,那红,红得惊心,红得傲气,仿佛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就为了在这一刻,对着严寒,亮出这无声的宣言。</p><p class="ql-block"> 父亲看着那些花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粗糙的指头,极轻地触了触其中一个,像是怕碰疼了它。然后,他转过身,朝着被雪封住的村路,稳稳地,一下一下,开始扫雪。扫帚划过雪面,发出“唰……唰……”的有节奏的声响,不再是打破寂静,而是像一支沉稳的笔,开始在这张无边的宣纸上,写下第一行清晰、有力、通往春天的诗句。</p> <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门口,手里诗集的纸页被风吹得微微掀动。我终于明白了。原来,雪真的有灵感。它的灵感,是让世界在极致的静谧与素白中,学会倾听自己血液里的鼓声;是让生命在厚重的覆盖下,懂得如何更坚韧地蜿蜒与扎根;是给疲惫的天地一首无需文字的长诗,诗的韵脚,就押在雪被之下那搏动的、千万颗不肯睡去的心脏里,押在那黝黑枝头猛然睁开的、猩红的眼瞳中。这灵感,最终落在一个农人沉默的清扫里,他要扫出的,不仅仅是一条路,更是一种精神,一种在严酷的覆盖后,深信春天必将来临的、朴素而昂扬的斗志。</p><p class="ql-block"> 雪光映在我脸上,清冷,却又带着一种唤醒人心的明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