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电话

月下芦笙(孙利)

<p class="ql-block">  他走了一年了。我们都是从国企内退,后来到宾馆的工程部打工的,因个人情况相仿,年龄相仿,走的比较近。 他高大而魁梧,一米八三的个子,挺挺脱脱,开朗而幽默。突出的是他的耳朵,又厚又大。慈善的面容加上大耳朵常让我想起菩萨。有一次我就说他: “ C师傅, 你的耳朵可以炒一盘菜呢。”他乐了。因为我一直认为耳朵大的人有福,所以老觉得他很有福气。可他似乎并不是很有福气,他家兄弟姊妹多,从小父母把他过继给了叔叔婶子, 因为叔叔的一次大病,他在上小学六年级时就辍学了,他隐瞒着岁数,到处打零工。可他极聪明,虽然只有小学毕业,至今写的字比现在上高中的写的还好,还画的一手好图。 他说他临内退时,在厂资料室。常常是他画图那些大学生再挪到电脑上。因此我常说他“你要是上了学还盛不下你了呢。”</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他的手极巧,几根锈乎乎的盘条,他砸吧砸吧煨成各种形状焊到门上, 喷上防古漆,就做成了工艺门;买一些电器元件装吧装吧,喷上漆就做成了抢答器, 跟买的似的;弄个瓷盘子,打个眼儿,按上表芯就是个钟;还有一次,我看他在台钻上加了一块儿裹着纱布的木头,把一块儿不锈钢板研磨成一排排的小圆花, 做了一个设备的面板,精致的真绝了。 他本人是电工,临界工种却都门门入道。他培养了不少徒弟,他利用中午给大家讲课,我心想我也去听听吧。 什么 50hz互感器、电机、线圈、别人听懂了,对我而言只能说是对牛弹琴了。因为能做还能讲,c师傅成了我们部门的主心骨,成了我们经理的智囊团,是 宾馆 挂上名的 能工巧匠。小改小革是家常便饭,什么东西到他那儿修不了的时候,其他人也就谁也修不了了。</p> <p class="ql-block">  要说 c师傅应该说是很会享受生活的人,在早年人们骑自行车时,他已经骑着摩托风驰电掣了,在人们买电动车的时候,他开着私家车上下班儿,成为宾馆第一个开着车打工的员工。虽然我们的工资都不高,可他喜欢摄影摄像,他购买了器材为大家服务,自己也自得其乐。好多员工的婚礼都请他去摄影,真的比专业的摄的都好。</p><p class="ql-block"> 他人缘极好, 短不了邀大伙上他家聚聚餐,因为他家大嫂做的一手好菜。他家中的电器一个遥控器就搞定了,连窗帘也是电动的。我当时想,他怎么这么能呢?</p> <p class="ql-block">  可是他身体一直不好,先是腿疼,类风湿因子高出常人好多倍, 于时就成了药罐子,再后来他低烧了,我心中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们都劝他去查,可他看遍了各大医院,就是查不出结果, 再后来他就住院了,他爱人哭着告诉我那不祥的结果,只是全家人决定不告诉他,伙同医生一起造假病例和化验单瞒他,他也就真的信了。后来我和爱人一起去看他,明知他的病情却假装轻松的劝他别急,听大夫的。背过脸就想抹眼泪。等我和我们经理再去看他时,我真的不忍看了。因为他已经瘦的一把骨头,他爱人给他喝了一点儿鸡蛋汤,他喝一口就疼的“唉呀”叫一声,经理心疼的摸了摸他的肩和腿,没肉了,我不敢摸他。我一直把他当成我的兄长,当时特别想哭,看着他太痛苦了,我盼着有奇迹,可奇迹是那么好发生的吗?</p> <p class="ql-block">  我打过他几次手机,他接的有气无力的。每次都说,“没事儿”,我无语。最后一次电话是他临走的前两天,是他爱人接的。我问c师傅还发烧吗?她说烧38度多,我听说这种病在最后的日子里会高烧2~3天,于是心里一咯噔,本想让他跟我说句话,不想他的电话偏偏没电了。我等着他充上电再打过来,可是没有。 最后也没听到他的声音,这成了我心中最大的遗憾, 两天后,他走了。</p> <p class="ql-block">  火化那天我去送他,因为我想跟他念叨念叨我没替他办的一件事。我们都知道他打工的工资,一部分给了他爱人,一部分留自己零花,也许出于信任,在病中住院期间他告诉工友把他的工资卡交给我保管,我当时很为难,虽说我是部门的统计,觉着还是应该交给他的爱人吧,我拿着好像不妥,于是没接他的卡,让那位徒弟先拿着,我想跟他念叨念叨,他一定认为我拿着他的卡呢,那张卡他徒弟已交给他爱人了,请他放心吧。</p> <p class="ql-block">  送他的那天天好蓝,我从殡仪门市部买了一辆红色的大奔轿车给他烧了,一边抹着泪一边告诉他,我送你一辆车,比你开的那辆好,你开着去兜风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走了,只有五十七岁,我时常想起最后打给他的那个电话,我打过去,没电了,他没拨回来……</p><p class="ql-block"> 写于2007年10月</p> <p class="ql-block">后续:</p><p class="ql-block">此后每年过春节,我和他的徒弟都去看他的老伴,他老伴依旧会给我们做一大桌子菜,临走还会塞点酒什么的。因为他在时每次去他家聚餐都让我带上我爱人,所以两家关系很好。现在家中的大衣架依旧是他给做的不锈钢的钩,做饭舀油的勺, 摊煎饼的竹刮板,还有知道我爱人喜欢做锅贴,特意做的那个加长的不锈钢锅铲…… 这个世界很奇怪,明明人不在了,有些东西、有些情还在红尘间盘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