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故乡明

骏马王子

月是故乡明

文/骏马

外边还在下着雨，我此时无心赏月，连头都不愿意抬起，但我相信，今夜的月，还是会象往年那么圆，那样亮；圆圆地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枚新拭过的、清冷冷的银盘。它的光是流动的，水一般的，无声地泻下来，泻在异乡的高楼棱角上，泻在窗前疏疏的树影间，也泻在我这冰凉的、无人叩响的窗台上。地上便仿佛铺了一层薄薄的、皎洁的霜。我看着，心里却想，这终究是别人的月色。

明天就是中秋了。一个团圆的、暖烘烘的名字。街坊邻里，想必已是灯火盈门，笑语声隔着墙壁隐隐地传来，带着饭菜的、诱人的香气。那是一种人间的、扎实的、可触摸的幸福。而我这里，只有这一室的清辉，与一身的孤影。今年的这个节日，于我，是不同了。我已无家可归了。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这句话，平日里读来，不过是一缕淡淡的感伤；今夜品来，却像一枚冰冷的针，直直刺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去，泛起一阵无边的、酸楚的涟漪。我的来处，已经没有了。那两扇为我开了几十年的门，从此紧闭了。父亲母亲，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团圆了，撇下我一人，在这扰攘的人世间，做一个永远的异乡客。

思绪便不由得沉下去，沉到那遥远的、被时光镀上了柔光的岁月里去了。记忆的尘封，被这月光一照，竟都鲜活起来，清亮得有些刺心。

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小小的院落。东边那片老榆树，正开得热闹，细碎的嫩绿藏在油亮的叶间，房前那片草原延伸到北山角下，那些叫不上名的野花的香气却不是飘的，而是浓得化不开，仿佛一伸手，就能捧住满掌的甜香。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着，锅碗瓢盆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撞击声。那是在准备晚上的盛宴了。有自家养的笨鸡，自己钓的鱼，自家种的蔬菜，有各色的瓜果，而最中心、最神圣的，永远是那几只圆圆的、上面打着红印的月饼。父亲则站在灶台前，戴着花围裙，慢条斯理地翻炒着马勺里的菜肴。他时不时地抬起头，望望天色，像是在估摸着月亮升起的时辰。而我，和邻家的孩子，在院子里追着、笑着，那只养了多年的大狼狗，也兴奋地在我们脚边打着转。

那时的月亮，似乎也比现在的更温存，更有人情味。它缓缓地升上来，黄澄澄的，像一块巨大的、温润的琥珀。院子里摆开了小桌，上面堆满了供奉月亮的瓜果月饼。母亲总要指着月亮上淡淡的阴影，告诉我那便是寂寞的嫦娥、伐桂的吴刚与捣药的白兔。我仰着头，看得痴了，真觉得那里面有一个凄美的世界。祭拜完毕，一家人便围坐在一起分食那只最大的“团圆饼”。父亲用刀小心地切开，馅料是五仁的，冰糖的颗粒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那饼的甜，是能一直渗到心底里去的，混合着家的安稳与父母的慈爱，成了我一生关于“幸福”最确凿的注解。

那时的烟火气，是实实在在的，是可亲的。是晚饭后母亲收拾碗筷时，那满池温热的油腻；是父亲烟草里逸出的、辛辣而好闻的草味；是剥开的石榴，那一把晶莹如红宝石的籽粒；也是玩得倦了，靠在母亲膝头，她手指温柔地穿过我头发时，那无限的安宁。

可如今，这一切都远了。像一场华美的梦，醒来时，只剩下四壁的空旷。这异乡的月亮再明，也照不见我旧日的庭院；这市廛的灯火再亮，也暖不了我此刻的襟怀。我成了一个没有根的人，像一片浮萍，在这人世的流水上，漫无目的地荡着。

月光静静地移着，从我书桌的这一角，移到那一角。清辉依旧，只是愈发地冷了。我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苦涩的味道，一直漫到心底去。

我抬起头，努力地向那轮明月望去，眼里竟有些模糊了。月儿，月儿，你能否将我的目光，指到那不可知的彼岸去？在那另一个世界里，我的父亲母亲，是否也正凭栏望着你，如同我望着你一样？他们是否也团圆了，在一个没有病痛、没有别离的地方，正含着笑，说起他们尘世中这个孤单的孩子？

没有人回答我。只有月光，亘古不变的，清冷的月光。

夜，更深了。远处的笑语声也渐渐歇了下去，世界重归于一片巨大的沉寂。我关上窗，将那圆满得令人心伤的月亮关在外面。我知道，明日，这轮明月仍将照彻人间无数的欢宴，只是那千家万户的团圆里，再也没有属于我的那一份了。

我的归途，便是带着这满身的月光，与一腔无处安放的怀念，独自走下去，直到路的尽头，与他们再度团圆的那一日。

一一一2025年10月5日晚于陕西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