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月8日,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暖阳栖肩,连风都屏住呼吸。午后,我步厦轻松地来到母亲的住处。阳光明媚而有力,把母亲的房间晒的暖洋洋的,母亲半躺在床上,恰好妹妹也在。由于是新年第一次与妹妹相见,兄妹俩的话题不免就多了起来,讲到新年母亲又添寿一岁,88岁了,但家乡的风俗,岁数讲的是虚岁,要加上一岁,那么明年就是母亲的九十大寿。我把自己考虑已久的想法拿了出来,就是在上海外滩那里找个能眺望东方明珠的大饭店办上几桌,届时把在镇江家乡生活的舅舅舅妈及表弟表妹一大家子人接到上海住几天,欢聚庆祝几天。妹妹则认为家乡的亲友多,人多热闹,她主张还是回家乡办寿宴,可能母亲也更喜欢。想着时日还早,我们兄妹达成一致,再认真考虑一下,反正有的是时间,不急。</p><p class="ql-block">可问题是真的有很多时间吗?!</p><p class="ql-block">1月9日近13点许,母亲在家里的卫生间倒下了,经过120的急救和转运,到14点半医院宣告母亲因自然衰老无疾而终,母亲安祥地离开了人世。我们母子从此天人永隔,也就匆匆一个多钟头。</p><p class="ql-block">母亲您走的如此匆忙,快到甚至都没有给我们留下一句话。我理解那是天堂有位,到人间体验生活的天使一一母亲一一为准时归位,只能如风雨中的海燕又如闪电神速地振翅飞翔。您走的如这么匆忙,我知道,那是母亲您升到了天堂。</p><p class="ql-block">而留在人间生活的我却有着深刻的不适应。我适应什么样的生话呢?我只知道我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那就是我上好课后,用钥匙打开母亲住所的门,走到母亲身边,柔声说:“妈,是我,我来看你了。”母亲扭过头来,见到是我,欢喜马上浮现到她的脸庞,母亲会对我说:“哟!是我儿子来了”。然后,欢天喜地地拿出盒装牛奶,洗好水果,一样又一样地搬出各种零食,让我吃、让我喝。再然后,我们母子或面对面或肩并肩就那么惬意地坐下来,我安安静静地、认认真真地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可现在呢,我来到母亲的住处,屋里的陈设依旧,零食也还在,但房内却已不见母亲的身影了,见到我会立马浮现出欢喜的笑脸消失不见了,“我儿子来了〞那欢快的声音也不会再响起了。于是我彷徨,我徘徊,我坐卧不安。对此,妻子对我说:“你的不适应,是因为成为了孤儿。”一语点醒梦中人!是的,六十三年来,我已习惯了母亲对我的关心、爱护还有絮叨,可一下子成为了老年孤儿,猛然间对这个新角色,我反应有点迟钝,甚至还有点抗拒,确实是不能马上适应。</p><p class="ql-block">三九的季节,被严寒裹挟着,大地是萧瑟的,人的行动是迟缓的,但思绪却是浓烈而生动的,尤其是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就会不由地忆起生活在母亲身旁的点滴往事。</p><p class="ql-block">依稀记得,在我年少懵懂但已能记住一些事的那个岁数段里,一天中午母亲结束奔波回到家,问我们兄妹“饭吃过了没有?”我们回答:“我们把锅里的面条吃光了,吃饱了”。我们本以为母亲会自己下面条吃,却没曾想母亲把那锅面汤全喝光了,还对我们说:“面汤喝了,也能饱。”年少的我们竟然相信了。到我上了大学后,我清楚地记得,每次吃饭时,辛勤烹饪了一桌子饭菜的母亲总是最后一个上桌,她会照顾我们吃饭吃菜,而她自己却会把碟子里的汤喝掉,然后告诉我们:“菜汤好喝,有营养,可以肥肥我的肚子〞。望着一脸满足的母亲,已经长大成人的我居然傻傻地又信了。我怎能忘记母亲为了子女,为了我们的家,在城市里四处飘泊打零工的艰辛;我又怎么能忘记母亲常年洗涤着如小山般高的衣被,皮肤龟裂,手指头常年裹扎着胶布条。母爱如山,做子女的为您做的再多也难报万一。可我真的为您多做了吗,我又为您做了哪些事呢?</p><p class="ql-block">近几年,母亲的养老是按照平日母亲一个人独居生活、我和妹妹常回家看看的方式安排的。买菜、购物,母亲把帐算的很清楚,不少付钱给人,倘若对方算错帐要多收钱,母亲就会指出应付的钱款额,帐算的有时比我还快。母亲尤其喜欢我搀扶着她逛街购物,会欢喜地向人们夸躍,儿子赔我来买东西啦。母亲爱吃肉,而不喜食鱼,煎炒烹炸腌,用各种工艺料理那些肉。有时兴致来了,会做菜饼子、韭菜盒子给我们吃。让母亲高兴的一件事是,她发现一家街头小店制作薄薄脆脆的烤饼,好看,也好吃,但价钱贵。母亲就买来面粉,自己用铁锅尝试着做,居然成功了,母亲高兴地夸赞她做的饼味道比小店卖的饼还好吃,一段时间,母亲经常做烤饼,妹妹家一日三餐都吃不完。只要有机会述说往事,母亲眼中就会有光,津津有味、中气十足地讲起来。</p><p class="ql-block">望着母亲能说能跑能笑能干的样子,我愈发相信自己一定有机会为母亲操办九十大寿乃至百岁大寿的盛宴。想着来日方长,于是从容地安排起了与妹妹两家人一起带着母亲聚餐欢庆新年,甚至还慢慢制作起了年夜饭菜单。曾多次推演过老年人的生命最后一刻,结论都是疾病缠身、久卧病床直至医治无效。觉得届时自己总有机会衣不解带,不分昼夜为母亲端茶递水、喂汤喂药、洗脸洗脚、捶足捶背,好生伺候,好好报答母亲的哺育之恩。于是我从容地培植了诸多的兴趣爱好,骑行、徒步、打球、种菜、垂钓、唱歌、讲课,当然还有常回家看妈,样样投入,一样都不少,把自己安排的满满当当。母亲!直到您生命的最后一刻,您的儿子都没有把您奉之为需要呵护有加的风烛残年的老人,而是把您看作是活力满满的广场舞中国大妈,把回家看望您、照顾您只当作是自己的爱好之一,却非全部。渐渐地淡忘了对高龄老人来说,意外和明天的太阳哪个先到的更不确定性。母亲,您遽然而逝,您走的方式是如此出我意料,如此让我始料未及!儿子不仅没有衣不解带围着病床服侍您的机会,而且您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都未曾给子女添加哪怕一点点的麻烦。母爱难酬,母恩难报!只要一想到这,自责、愧疚、追悔莫及等万千种情绪就会涌上心头,泪水随之汹涌而出,长流不绝。</p><p class="ql-block">在近几年,母亲跟我常说的事都是我们子女儿时快乐的各种趣事。常说的是我在八九个月时,在喊了长辈的绰号浑名后,为躲避长辈的拍打,而使劲地把头往母亲腋下钻,为此长辈对母亲说:”这孩子这么小就知道闯祸会挨打,聪明!”母亲每每说到这,脸上都是笑容。母亲每次都对我说的是,在家里闯了祸后,6岁的我带着3岁的妹妹在前面狂奔逃跑,母亲在后面各种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于是在邻里们的哄闹取笑声中,母亲也笑得前仰后合,不得不承认自己巳跑不过幼年的儿女。母亲乐此不疲讲的都是这样的快乐往事。但我却从上一辈亲戚和邻居们口中得知,我从小就体弱多病,每当我生病的时候,不管是雨雪天,还是漆黑的深夜,母亲都会抱着幼年的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医院跑,她为了儿子饱受多少煎熬、流过多少泪、度过多少不眠之夜,只有母亲自己知道;妹妹儿时娇气刁蛮任性,稍有不顺心,就会哇哇大哭,她还会沉浸并乐在其中,各种花式翻新哭闹不停。每当这时,过去了多年的场景就会浮现在我眼前,母亲会先对妹妹轻叹一口气说“小奶奶唉!”然后抱起妹妹,各种安慰各种哄,耐心、慈祥,没有骂,更没有拍打。慈母就是母亲这样的啊,我一直就是这么想的。但,母亲却从未提及她抱着病儿在风中、雨中、在黑夜里奔走的惶恐,也从未提起我们在成长期的任性、闯祸和叛逆。现在,我明白了,子女无忧无虑地快乐地生活,是母亲的慰藉,是为回报母亲操心操劳而颁发的勋章,是母亲喜欢看到的模样。今后,我要忘却忧愁,抛掉烦恼,无忧无虑快乐地生活,把自己和家人活成母亲喜欢的模样,让生活在天堂里的母亲省心、安心和舒心。</p><p class="ql-block">“六十年华,又从今起新花甲”再三年。饱经风霜的我当然知道世界唯一不变的就是改变。面对生老病死这一亘古不变的宇宙定律,我只能接受现实,与自己和解,努力适应自己的新角色,还要无忧无虑地快乐地生活,活成母亲喜欢的模样。</p><p class="ql-block">但即便是这样,我依然是万分不舍,舍不得母亲匆匆地、孤单地一个人远行千里万里!母亲!我想你!我会永远怀念您!永远爱您!</p><p class="ql-block">愿天堂有爱,愿母亲在天堂安息,在天上一切安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