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让穿过河流的风,回到故乡》</p><p class="ql-block"> (陕南篇)</p><p class="ql-block"> 汉水的风,是认得秦岭与巴山的。它在峡谷间学会了迂回,在茶山上沾染了清气,到了平川处,便有了自己的性子——不疾不徐的,裹着水汽与草木发酵的暖意,慢悠悠地拂过整个陕南。这风起时,常是看不见来处的。只觉得脸颊一凉,抬眼望去,汉水那青碧的绸子便起了细密的褶,对岸的稻禾齐齐地弯下腰去,露出一道灰白的田埂,像大地忽然舒开的一道皱纹。</p><p class="ql-block"> 风里是有纹路的。你细细地闻,初是清冽的、带着河底卵石与沙砾的硬朗气息。转眼便柔和了,混了稻田里将熟未熟的、湿漉漉的谷香。再一转弯,上了坡,那风里便缠满了茶树与柑橘林交织的、微苦的芬芳。这便是陕南的风了。它不单单是空气的流动,倒像是一位沉默的邮差,捎带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生长的、呼吸的消息,从水边到山坳,一路分发。农人是懂的。他们立在田头,卷起汗衫的下摆擦把脸,眯着眼说:“这风润得很,稻子灌浆正得劲呢。”</p><p class="ql-block"> 穿过河谷,风便老了。它盘桓在青木川或是华阳的老街上,脚步忽然就慢了。巷子窄窄的,风得侧着身子过。它摩挲着褪了色的木板门,门上的秦琼敬德木雕,彩漆斑驳了,却更显出一种温润的旧气。它掀起茶楼布幌的一角,偷听几句散碎的言语——那话音也是软的,调子拖得长长,尾音却斩截,是秦腔与川音在这山里调和了千百年的结果。风穿过天井,拂过院里那棵老桂花树,将几星淡黄的、细碎的香,悄悄送进堂屋,落在八仙桌积了薄尘的桌面上。这时候,风便不像风了,倒像是时光本身,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将所有的故事都摩挲得光滑而沉重。</p><p class="ql-block"> 这风最终是要走的。正如汉水终究要流出秦巴山地,去汇入更大的江流。可它每一次的离去,似乎都不是真正的告别。它在峡谷的褶皱里留下水汽,催生出石壁上茸茸的、不知名的绿意;它在农人的梦里打个旋,留下一片关于丰收的、踏实而微醺的暖;它甚至在古镇的每一道砖缝里,都寄存了一声悠长的叹息。</p><p class="ql-block"> 于是,在外乡某个燥热的、无眠的夜里,当浑浊的城市风扑打着紧闭的窗,你或许会忽然一怔。一丝极其熟悉、却又遥远得几乎要忘却的湿润与清凉,毫无来由地,便从记忆的最深处泛了上来。那时你便知道,是陕南的风,穿过千山万水,循着血脉里那条无形的河道,终于回到了它唯一的故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