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到云山绿湖时,已经是午后。绿湖在山脚下慵懒的卧着,水是那种化不开的绿,像是把漫山的青葱都揉进去,沉淀了,又匀匀地铺开。进了度假区,我们把车沿着湖边缓缓的开着,湖的右边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农田,空气里有种湿润的、带着泥土与腐殖质混合的气息,凉丝丝的,直往肺里钻。悠闲自在的白鹭在内溪流不远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啼叫着,声音越过空旷的田野,传过来时,仿佛被染上了一层青苔的湿意。</p> <p class="ql-block"> 湖边的农田早就翻好了泥块,搭建红薯窑倒是非常的便利。伙伴们分工合作,有的搬运泥块,有的负责搭建,这活儿需要耐心,每一块都得稳当,彼此支靠着,才能成个堡垒的模样。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红薯窑就搭建起来了,有时候在想,我们天生就是建筑师的潜质呀!</p> <p class="ql-block"> 红薯窑搭建好之后,我们到附近的荔枝林拾干柴,出乎意料,荔枝林里有很多的荔枝干柴,据说每年都会修剪荔枝木,来年才能丰收,真是天助我也。</p> <p class="ql-block"> 然后就准备点火了,火焰初是怯生生的,舔着干燥的荔枝枝,随着像得了号令似的,轰然欢腾起来,金红的火舌卷着黑烟,贪婪地吞噬着枯枝,将那垒好的土块堡垒,从底部开始,慢慢舔成一种热烈的、近乎透明的橙红。</p> <p class="ql-block"> 火光跳跃,映在人脸上,暖烘烘的。我们围蹲着,谁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火。火焰是有声音的,是低低的、持续的呼呼声,间或有一两声清脆的爆裂。这时候,周遭的一切都远去了,湖水的绿,山的苍翠,鸟的啼鸣,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世界里只剩下这一团光,这一团热,以及这光与热正在完成的、一件极庄严的事情——将那些生冷的、沉默的泥土块,炼成通红的土块,炼成能孕育另一种滋味的母体。</p> <p class="ql-block"> 待到土块烧得里外透红,荔枝枝也化为一堆安祥的、闪耀着暗红色光点的灰烬,便是时候了。用长棍小心地将滚烫的土块扒开,将那一堆炽热的“炭心”掏出一个窝来。我在把准备好的红薯——红皮黄心的,沾着新鲜的湿泥——和那一篮鸡蛋,轻轻的放了进去。鸡蛋是跟周边的村民买的,壳上还带着一点湿热,一点生命的洁净。东西放妥了,便将四周通红的土块推倒,覆盖上去,再用木棍把土块敲碎,让那滚烫的、含着火的碎土,严严实实地将红薯与鸡蛋包裹起来。最后,铲起坑边潮湿的、深褐色的田泥,厚厚的,一层又一层,敷在这座小小的土堆上,直到最后一缕青烟也被掐灭,直到它看起来,与周围任何一处泥再无区别。</p> <p class="ql-block"> 之后,便是长长的等待了。等待是无所事事的,却又充盈的。洗了手,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下。湖面静得没有一丝皱纹,像一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墨玉。偶尔有极小的鱼,在靠近岸边的水草打个挺,甩出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旋即又没了踪影。山是静的,云也是静的。人坐在这里,心里也仿佛被这无边的静给过滤了一遍,那些纷扰的、杂乱的念头,都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种空茫的、近乎透明的安适。</p> <p class="ql-block">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是感觉着日头一点点偏西,光线由灿白变的柔和,再给湖对岸镶上一道模糊的金边。鼻尖开始萦绕一缕似有似无的、极淡的香气。起先以为是错觉,是草木被夕阳晒出的暖香。但那香气固执地,一丝丝,一缕缕,从我们敷下的那堆泥土里钻出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郁。那是泥土被灸烤后特有的、干燥的焦香,是糖分在高温下悄然转化的、蜜一般的甜香,还有一种……蛋白质凝固时散发出的、朴拙而踏实的香气。几种味道缠绕在一起,不张扬,却有着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勾得人肚子里空落落的,生出一种原始的、对食物的渴望。</p> <p class="ql-block"> 终于等到热气散得差不多了。大家围拢过去,带着几分孩童般雀跃与郑重。用手,用树枝,扒开那层早已变得硬邦邦、凉丝丝的泥壳。里面,泥土还是温热的。先露出来的是红薯,原先红艳的皮,此刻皱缩着,成了褐色,有的地方甚至烤出了黏稠的、琥珀色的糖浆,亮晶晶地挂着。轻轻一掰,热气“噗”地冲出来,带着更汹涌的甜香,内里是橙红色,软糯得几乎要流淌出来。</p> <p class="ql-block"> 然后,是鸡蛋。它们静静卧在滚烫的土灰里,蛋壳已不是原先洁净的模样,而是染上了泥土的褐,烟的黑,以及高温灸烤后一种微微的焦黄色,斑斑驳驳,像某种古老的陶器。拿起一个,烫手,在掌心快速倒换着。磕开一头,蛋壳应声而碎。凑近了看,蛋青并没有水煮蛋那样凝固成单纯的、饱满的橘红色,已然完全凝固,却奇妙地保持着一种油润润的、沙沙的质地,介于流质与固体之间,像一枚浓缩的、小小的夕阳。</p> <p class="ql-block"> 就着湖光山色,剥开蛋壳,咬下一口。蛋清的边缘,因为贴着滚烫的土块,带上了些许焦脆的、烟火气的韧劲,越往中心,越是柔嫩。而那蛋黄,几乎不需要咀嚼,便在舌尖化开,是浓郁的、醇厚的香,带着泥土与火赋予的、一丝丝朴素的焦香,毫无腥气,只有满口的丰腴与踏实。这滋味,是如此简单,却又如此丰盛。它不同于任何精致的烹调,没有醇厚的调味,它的香,它的味,似乎直接来自于土地,经过了火的点化,便径直抵达了味觉里最本真、最贪恋的角落</p> <p class="ql-block"> 夕阳已经完全沉到山背后去了,只留下一片胭脂色的、逐渐暗淡的霞光,涂抹在湖的西天。我们吃着,谁也不说话。空气里弥漫着红薯的甜腻,鸡蛋的浓香,以及泥土冷却后清冽的潮气。远山变成了青黑色的剪影,轮廓温柔。绿湖的水,也失去了白日的亮绿,变成沉沉的、墨蓝的一片,倒映着天光最后的余烬。</p> <p class="ql-block"> 忽然觉得,我们焐熟的,哪里只是一窑红薯和鸡蛋呢?我们把一段闲散的、被山风湖光浸透的时光,连同泥土的厚朴、火焰的炽热、等待的期许,一同封存在了那滚烫的土窑里。此刻吃下的,便是这里所有的一切。它是具体的食物,更是一种抽象的温度,一种将身心都妥贴安放了的、缓慢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 天终于黑透了。我们收拾起东西,熄灭最后的一粒火星。回望那窑土,已经重新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与大地浑然一体,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但舌尖上,那温热的、质朴的余香,却固执地留着,提醒我,在这云山绿湖之畔,确曾有过那样一个沉静的、被泥土与火焰温柔包裹的黄昏。这滋味,大约会跟那湖水的绿、山间的静一样,许久许久,都不会散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