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5><a href="https://www.meipian.cn/5jgnssri?share_depth=1" target="_blank" class="link"><i class="iconfont icon-iconfontlink"> </i>《渝州》2025年第4期(总第60期)</a></h5> <h5 style="text-align:center;"><br></h5><h5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十八街加一层就是铁渣街</b></h5><h5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inherit;">文/万诚文</span></h5><h5><br></h5><h5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inherit;">1</b></h5><h5><br></h5><h5> 小时候。</h5><h5> 回家,走在台阶上。</h5><h5> 并没有那么多的规规矩矩等待检阅的花花草草,也没有那么多设计感满满的装置装饰效果加成。就是水泥路、土砖墙。</h5><h5><br></h5><h5> 那个台阶有些长也有点陡,大概有个五百六七十阶。</h5><h5> 从一个山头可以到另一个山头。</h5><h5> 从下面半城可以到山坡上的家里头。</h5><h5><br></h5><h5> 每天走,没觉得累。</h5><h5> 从下面往上面看,不管白天照的太阳,还是晚上照的白炽灯泡,那只是一条回家的路。</h5><h5><br></h5><h5> 晚上回家的时候,基本很少有同行的人,于是很喜欢一个人数台阶。并没有去记忆确切数量或者单双,只是随时开始,到最后一阶结束。</h5><h5><br></h5><h5> 常常是走到半路,心里想,就从这一级台阶开始吧,然后就像撕花瓣一样,上一步,爱我,再走一步,不爱我。</h5><h5><br></h5><h5> 最后爬完才知道,到底是爱,还是不爱。</h5><h5> 是行,还是不行。</h5><h5><br></h5><h5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inherit;">2</b></h5><h5><br></h5><h5> 她不记得小时候。她只记得自己的上半身被阿基米德从垃圾堆里面挖出来的瞬间。</h5><h5> 轻飘飘的,就像被风吹醒了一样。</h5><h5><br></h5><h5> 她有了一个名字,叫嘉。</h5><h5><br></h5><h5> 接上了腿,可以走路;接上了手,可以拿饮料。她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h5><h5> 特别是可以蹦蹦跳跳地走上那已经几千级的台阶,是她最开心的瞬间。</h5><h5><br></h5><h5> 只是天气好的时候,她偶尔会坐在山顶看看半空中的那些高楼。那就像是半空中的一座城。云会挂在那里,下雨的时候还有彩虹,那就是一个梦想的地方,听说住在上面的人很幸福。</h5><h5><br></h5><h5> 所以她想上去,想知道云彩的味道,是不是真的像老人说的:那上面的空气,吸一口就可以爽到爆炸。</h5><h5><br></h5><h5> 认识了一个男孩。她也学会了这里人人都会的一个游戏。</h5><h5> 闭着眼睛,选好一个台阶。然后开始计数,爱我,不爱我。直到最后一级台阶。她每天都走在这条小路上,不断地许着愿。</h5><h5><br></h5><h5> 男孩跟她说,总有一天会带她离开这个地方,就去那座天上的都市,住在最高的地方,再也不用像机械鸡一样只能抬着头看天;可以像所有住在上面的人一样,看着云彩就在窗外环绕。</h5><h5><br></h5><h5> 他觉得那样的生活最美好。她觉得他一笑自己就很开心,也许这就叫作幸福。只是跟所有的故事一样,一切都需要钱。</h5><h5><br></h5><h5> 也许十年,也许五十年,攒到足够的钱,你就可以拥有你想要的生活。她的男孩是这么想的,虽然他们知道这些都是想象,比如能有一个可以种青菜的花园。</h5><h5><br></h5><h5> 他们最熟悉的其实是垃圾堆。</h5><h5><br></h5><h5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inherit;">3</b></h5><h5><br></h5><h5> 她很喜欢那个垃圾堆。</h5><h5><br></h5><h5> 就是阿基米德捡到她的那个地方。旁边的小巷子沿着台阶走八千步就是他们的家。这条街上有着不知道多少年的砖墙,跟钢筋混凝土完全不一样的质感。更不要说当你用钛合金的跑鞋踩在青石板那种清脆的声音,跟塑胶地面的沉闷有着巨大的反差。</h5><h5><br></h5><h5> 当地的人都把这种声音叫作——垃圾场的钢琴圆舞曲。</h5><h5><br></h5><h5> 住在这里的老人说,在很多年前,其实他们是有机会搬到那个天上的城市的。但是被一票人忽悠了,说要保存他们的习惯、传统,各种老味道。后来他们才明白,这样那票人才可以偶尔下来看看他们,说很多年前连他们都不知道的故事,显得很有文化很高端,然后他们就像是这里的演员,过着自己很不爽的生活,演着让游客们羡慕的老街生活。</h5><h5><br></h5><h5> 等到他们想离开或者想上去,已经没有机会了。</h5><h5><br></h5><h5> 最大的希望只剩下了垃圾堆。从里面可以淘到各种宝贝,她的手臂、大长腿,还有乌黑靓丽的长发……都是从里面淘来的,抛光打磨再镀个金,丝印点喜欢的图案上去,相当好看实用。</h5><h5><br></h5><h5> 那天晚上。</h5><h5> 她跟他一起玩那个游戏。</h5><h5> 牵着对方的手,闭着眼睛一起走。从中间开始,一个台阶一步,数五十步。这次,他们每走一步说的不是爱不爱我,他们希望的是能够挣到更多的钱,离开这里。</h5><h5> “会中彩票。”“不会中彩票。”</h5><h5><br></h5><h5> 手上没有润滑油,他们的两只手握得很紧。</h5><h5> 男孩突然停了下来,正好在他们数到“会”的时候。</h5><h5> 几秒钟还是很久的时间?</h5><h5> 她觉得时间有些久,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偷偷睁开了眼睛。</h5><h5><br></h5><h5> 从来没有觉得灯光只是有些昏暗的巷子里,会有这么全无声息的陌生男人出现。虽然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大衣,但一眼就知道不是这条街上的人。因为那副有着各种功能的眼镜实在太高级,垃圾堆里就不可能配得出来。</h5><h5> 走路一定要落地有声,更是这条街原住民的铁律。没有脚步声证明用的是有机全合成机油,通常都是被脱光抢光的死人。</h5><h5><br></h5><h5> 戴着眼镜的大衣男人说:想不想去上面?</h5><h5> 神经病吧?</h5><h5> 她还沉浸在“会”好好在一起一辈子的情绪中,于是绷起了脸,拉着男孩走。</h5><h5><br></h5><h5> 在要跟陌生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男孩小声却又坚定地说:想。</h5><h5> 她看了看男孩,男孩的声音大了些:想。</h5><h5> 大衣男人让开了一步,并没有像她想象那样,马上就开始赞男孩大脑长得如何精奇,适合练习什么绝世神功。男人只是点了点头。</h5><h5><br></h5><h5> 他们手牵着手,和陌生人就这么在遇到之后,慢慢拉远了距离。</h5><h5> 但她知道,一切有了变化。</h5><h5 style="text-align:center;"><br></h5><h5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inherit;">4</b></h5><h5><br></h5><h5> 地上最强大的机械是压路机。</h5><h5><br></h5><h5> 不管前面有没有路,比如是一排房子,或者是一个铁渣的堡垒,或者干脆就是一座山。只要压路机开过去,最坚硬的艾德曼钢铁球就会晃荡起来把前面的障碍砸碎,超大的机械手臂跟上挥舞,拨开大的碎块,有用的就往后面的货仓里面扔。货仓上面有着一个鲨鱼的口器,钛合金钢牙不断地旋转,不管什么都能粉碎,然后仓库里面的十万吨级压缩机一压,就成了各种最有价值的砖头……</h5><h5><br></h5><h5> 开压路机的机师是男孩最向往的工作。</h5><h5> 他跟她说,他听人讲,压路机压过的地方都是路,可以开到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当然也是这里薪水最高的工作。</h5><h5><br></h5><h5> 他努力了,学会了所有的技术,但排队的机师队伍让人一眼望不到头。</h5><h5> 她安慰他,总有一天,他会开上压路机。男孩给了她一个笑容,还是那个灿烂得像阳光一样的笑。男孩没有跟她说他知道了一个秘密。</h5><h5> 她看了看远处的压路机,突然很担心自己会不记得他的笑容,就像想不起自己的以前一样。</h5><h5><br></h5><h5> 睡眠的时间很短,就像日照一样,越来越厚的云彩让整个世界的空气都有了火焰的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天晚上,她睡得很熟。</h5><h5> 甚至做了一个梦。梦里面她有一双翅膀。她好像天生就会飞,甚至知道那些云层里面的路,但她只往上飞了一点点就落回地面。她想带着男孩一起。</h5><h5><br></h5><h5> 砰砰砰的声音,然后轰隆轰隆轰隆。</h5><h5> 就像是雷暴的天气。</h5><h5> 她醒了过来。</h5><h5><br></h5><h5> 没有下雨,没有闪电,没有打雷。</h5><h5> 只是远处,压路机的方向有红光,还有燃烧的黑烟。</h5><h5><br></h5><h5> 在这个夜空,异常的耀眼。</h5><h5><br></h5><h5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inherit;">5</b></h5><h5><br></h5><h5> 她逆着人潮往爆炸的山上跑。</h5><h5> 冲下来的人都瞪大了眼睛,表情惊恐,还张大嘴巴大喊着什么。她听不清楚,只是不断地加快速度,双脚用足了力量,每一步都会让身体跨越十米二十米的距离,全然不顾青石板就在她的脚下一块一块地碎裂。</h5><h5><br></h5><h5> 最后一块碎的,是上次他们一起数到“会”的那一块。</h5><h5><br></h5><h5> 看见了。</h5><h5> 压路机沿着斜坡朝着山顶前进,路上的车子、墙壁、房子、路灯、垃圾桶、老鼠……所有没让开的东西要么被砸飞,要么被巨大的口器粉碎……压路机并没有去收集哪怕看上去很好的材料,只是开足了马力前进。</h5><h5><br></h5><h5> 就像是加装了火箭喷射器的犀牛或者贪吃蛇,就是朝着山顶冲冲冲。</h5><h5> 没有人或者什么东西能够阻止。</h5><h5><br></h5><h5> 山顶是最高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城堡,里面有一个长长的管道连接天上的城市。据说,地上所有的收获都会通过这个管道送上天去。老人们说那里是禁区,任何人或者机器,只要进入方圆五十米,就会被打得全身都是洞,粉碎。</h5><h5><br></h5><h5> 压路机没有。</h5><h5> 男孩也没有。</h5><h5><br></h5><h5> 钢球开路,拳头开路……城堡被冲破了,压路机斜斜地站了起来,就像一个巨人。巨人的头上站着男孩,他对正在飞速跑来的她挥挥手,好像说的是:对不起。</h5><h5><br></h5><h5> 然后,男孩爬上了管道。</h5><h5> 可能是用了电磁鞋,他就这么飞快地沿着管道向天上走去。</h5><h5> 如果从远处看,一定很像是传说中的仙人吧。</h5><h5><br></h5><h5> 她仍然在奔跑着,她觉得自己太瘦弱,没有更多的能量。她觉得,有什么坏事情就要发生。</h5><h5><br></h5><h5> 男孩走得飞快。</h5><h5> 没有声音,但她觉得听见了轰隆的一声。</h5><h5> 然后男孩不见了。</h5><h5> 就像直接被云彩吞没。</h5><h5> 再高一些的天上,那座城市仍然只能看见一个影子。</h5><h5><br></h5><h5> 山顶上的城堡只剩下了废墟。</h5><h5> 男孩什么都没有留下。</h5><h5> 哪怕一个字。</h5><h5 style="text-align:center;"><br></h5><h5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inherit;">6</b></h5><h5><br></h5><h5> 她不知道男孩去了哪里。</h5><h5> 是去了天上,还是被电子加速炮又或者等离子激光,甚至是最古老的榴弹炸成了灰尘。</h5><h5><br></h5><h5> 她很想去许一个愿,闭着眼睛走上台阶,他回来,还是不会回来,一步一个答案。但她没能有这样的好运气。青石板台阶基本上已经被毁掉了,全是一块一块的碎片。没有什么能挡住压路机前进。</h5><h5><br></h5><h5> 老街上最聪明的阿基米德,没有跟她说该怎么办,只是让她有空去垃圾堆找找看,也许能找到合适的材料,修好所有的青石板。</h5><h5><br></h5><h5> 山一样的垃圾堆。</h5><h5> 永远年轻的女孩就这么在垃圾山里面翻检着,找到每一个适合的宝贝就放到背包里背回去。</h5><h5><br></h5><h5> 下雨了。</h5><h5> 她终于有空抬抬头,看看天空,云彩还是白色的,哐当哐当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天上的城市把垃圾扔了下来。</h5><h5><br></h5><h5> 山顶的城堡在某一夜之后又变得崭新,她没有看到那个管道里面送上天的收获究竟有些什么东西。</h5><h5><br></h5><h5> 她想,自己是从上面跳下来的,还是被扔下来的呢?</h5><h5> 又或者有一天,男孩也从上面掉下来,然后被自己从垃圾堆里挖出来?</h5><h5><br></h5><h5> 也许那就是我们来的地方。</h5><h5><br></h5><h5> 她背着小山一样的背包向新的垃圾堆前进,深一脚浅一脚,跟所有人一样。只是她的脚步声大一些,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脚印。</h5><h5><br></h5><h5> 没有圆舞曲,她的嘴里呢喃的是:会,不会;会,不会……</h5><h5><br></h5><h5> ——我们都从天上来,想起那个关于大数据到人工智能的全知全能的说法,我实在觉得有些傻。</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