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5><a href="https://www.meipian.cn/5jgnssri?share_depth=1" target="_blank" class="link"><i class="iconfont icon-iconfontlink"> </i>《渝州》2025年第4期(总第60期)</a></h5> <h5 style="text-align:center;"><br></h5><h5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老家方言里的江湖与烟火</b></h5><h5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inherit;">文/毛全华</span></h5><h5><br></h5><h5 style="text-align: center;"><b>入乡随俗的称呼</b></h5><div><b><br></b></div><h5> 多年前在北京读大学,我们喊宿舍管理员叫“大爷”。每逢长假后开学季,同学们经过千里奔波,风尘仆仆赶到宿舍大门,脆生生一声“大爷”,总能听见“哎——”一声长长的应答,那是安全到校的踏实感。我开始实在不适应这个称呼,很少喊,即便喊也扭捏着,所以那两位穿蓝大衣的大爷当初待我并不十分热情。</h5><h5> 在我老家丰都县暨龙镇,喊“大爷”是骂人的,在很长时间里我没有明白其中原因。骂人的“大爷”并非实指辈分,而是让人联想到那种需要别人服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地主形象。称某人为“大爷”,实际上是在说他好吃懒做、不劳而获,极尽揶揄嘲讽。这大约是地主丑恶形象在群众心里根深蒂固,即便地主早已被消灭,人们依然用这个称呼来骂人。</h5><h5> 不只是“大爷”,很多对长辈的称呼,乡亲们都认为是骂人的,比如嘎公嘎婆(外公外婆)、大舅幺舅、老丈(岳父)……虽然这些称呼都把对方当成长辈,但在我老家看来,你就是在骂人。总结这些称呼大都指向一个共同原因——他家有女儿,“嘎公嘎婆”因为女儿出嫁为人母,“大舅幺舅”因为姐妹出嫁为人母,“老丈”因为女儿出嫁为人妻。家里有女儿就吃亏,连称呼都吃亏,这应该是重男轻女的思想在作怪。再比如“舅子”“姨妹”这些称呼若也被认为是在骂人,原因就更不言而喻了。</h5><h5> “老丈”在我们老家喊作“老灶”,本是一个尊称。“老”突出了年岁久远、辈分高,“灶”是煮饭的地方,是吃饭的依靠。小两口刚结婚,开始经营新家庭,得靠双方父母帮衬,“老灶”形象地表达了女方父亲作为生活依靠的重要性。在传统民俗里,灶更是被神格化:有人相信灶神是一家之主,是饮食之神,是衣食来源;有人认为灶神是家中司火的神灵,祭灶可以保平安;还有人认为灶神监察百姓功过,每年腊月二十四日子时,灶神升天将世人功过奏于玉皇大帝,作为赏罚的依据。总之,灶作为神的具象,对一家起着重要作用。相对而言,“老丈”作为称呼在民俗里的意义反而显得单薄许多。但无论是“老丈”还是“老灶”,都尽可能避免直呼,喊“爸爸”才符合当地习俗。</h5><h5> 入乡随俗,大学时代我在北京也开始跟着对中老年男人喊“大爷”。一次去北京西站坐火车,迎面走来一位穿黑羽绒服、饱经风霜的男子。我上前问路,尊尊敬敬喊了一声“大爷”。对方先是一愣,接着怒目圆睁质问:“你喊我什么?”我辩解许久才搞明白,他认为“大爷”是在骂人,虽然此时我俩正站在天安门广场,口里说着还比较标准的普通话。</h5><h5> 有了这次教训,回重庆工作后,我知道“大爷”是喊不得了。一次进小区想请保安帮忙开门,脑子里转了好一会儿:不能喊“大爷”,那喊——“师傅,麻烦开一下门。”我心怀感激地等待回应。对方又愣了一会儿:“你喊我啥子?”于是我又惊奇地发现,他居然认为“师傅”是在骂他。</h5><h5> 在垫江方言中,“师傅”一词不是好话,源于当地一个民间故事。据传,垫江县高安镇曾有个丝厂,女职工下班时看到三只公狗和一只母狗耍朋友,其中只有一只公狗成功了,女工们就戏称那只公狗为“老师傅”。后来这一说法在当地流传开,逐渐演变为调侃骂人的话。</h5><h5> 在重庆,和不熟悉的人初次打交道,一般都喊“老师”。千万别奇怪重庆遍地是“老师”,当地人喊“老师”不是因为你的职业,而是出于尊重,礼节上表示准备听你教诲,至于是否诚心实意则另当别论。在重庆,“老师”成了口头禅,我以为这个称呼万无一失。直到有一天,我打电话回老家办事,称一位素未谋面的人“老师”,竟引起了对方不悦。原来对方是位年轻女性,年龄比我小几岁,要我喊她“妹儿”,说喊“老师”就把她喊老了。她不晓得,多年前一个漆黑的夜晚,我和同学在垫江师范操场散步,我指着前方说“那边有个妹儿”。同学们目瞪口呆,看了半天不见人,说怎么这么不正经,脑子里尽想些什么事情。他们哪里知道,我脱口而出的“妹儿”,在我家乡话里指的是“猫”。</h5> <h5><p style="text-align: center;"><b>还 债</b></p><p><br></p><p> 你是一个“还债”的人,祝你的孩子也“还债”。<br> 这是老乡对你的高度评价和由衷赞美,也是对你孩子的美好祝愿,用我家乡丰都话说的。柏树堂谭老大的幺儿在丰都城里买了房、买了车,还娶了个漂亮媳妇,生了个胖小子,关键是他很孝顺,过年过节都要回老家,一见面就给父母几百上千块生活费。有这么个“还债”的幺儿,谭老大两口子当然老来幸福咯。<br> 在我老家,“还钱”就说“还钱”,把“还钱”说成“还债”,听上去文绉绉的,别扭。可乡亲们话语里的“还债”,不是指一个人欠了钱正在汗流浃背地逐笔还款,而是个形容词,说这个人懂事、明理、有出息,为家里争气争光,实在讨人喜欢。<br> 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说成是“还债”?这源于当地传统民俗中的因果隐喻。丰都鬼城一带有传说,前生欠债的人会投胎转世来还债,严重的甚至会被阎王惩罚转世为畜生来偿还。这里的“债”,不仅是钱财,更多指的是人情——亲情、友情、恩情等。在丰都“唯善呈和”的地域文化中,老乡们对前世来生的观念根深蒂固,也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还债”二字便是这些信仰的生动体现。说某家孩子“还债”,既是对生活中榜样的称道,也是对心中信仰的确认。</p><p> 尊卑有别,长幼有序。“还债”是长辈对后辈的评价,不能反过来用于晚辈对长辈的描述。“还债”还可以用来形容畜生——牲畜是家里的一份子,在乡亲眼中也是有思想有感情的。我曾多次听老人像叮嘱孩子一样耐心劝导牲畜:“明天你要还债一点。”幺店子老田家的那头黄牯(公黄牛)“还债”,是说它不乱跑、不祸害庄稼,而且体力好是拉犁的好把式。对门坡老潘家的那只大母羊“还债”,是说它不带领羊群乱窜,每年还能生一两头又胖又白的小羊,如今已发展成一大群。田磅黄大哥家那只花猫“还债”,是说它夜里不在外留宿,把家里的老鼠抓得一干二净。用“还债”评价畜生,是说它发挥了该有的作用,不惹是生非,不让人费心,比如猪肯吃肯长不乱拱圈,狗守家不乱咬人。老乡们所求的,也只是这些本分而已。</p> 遇到不嫖不赌又顾家的“还债”之人,以及“还债”的、让人省心的牲畜,是偶然还是必然?乡亲们认为是运气,也是命中注定。表面看是运气好的偶然,深入分析是因果报应的必然——虽然逻辑上未必说得通,但情理上往往如此。“还债”可遇不可求,在宿命观的影响下,乡亲们大多安于现状,若遇到“不还债”的人或事,就无可奈何,听天由命。<br> 顺便一提,我老家不说“有出息”,而说“有出血”。“出息”是从气息上形容人,力度较弱;“出血”则见血见肉,颇有几分《华阳国志》所述“巴人尚武”的刚烈之气,背后藏着一个血气方刚的江湖。<br>如果一个人争气、有出血,是因为前世欠了债吗?假如他不争气、没出血呢?他可不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没有欠债,所以不需要偿还?生活中真有这样的例子。当一个人觉得自己对家人付出太多却得不到回报时,就会发牢骚说:“我又不是来还债的!”面对对方得寸进尺的行为,温和的人有时也会反击:“我欠你的吗?”言下之意是:“我不是来还债的,你的行为越界了。”<br> 正因如此,“还债”这个词用来夸人固然很好,但不建议用在对孩子的教育上。<br> 对家人的付出,是因为亲情,因为爱,因为责任,而不是对过错的补偿,更不是欠债后不得不偿还的无奈。现代社会,这种对家人的责任和义务已被明文写进了法律。只有体会到爱,认识到亲情的可贵,把责任内化于心,才会一辈子心甘情愿无尽地付出。想要别人对自己好,首先自己要善待他人,这是人际交往的黄金法则。如果每个人都反过来要求别人先对自己好,甚至抱着“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心态,长此以往,亲情与友情便会难以为继。简而言之,“只问耕耘,不问收获”的态度,是持久维持亲情与友情的奥秘所在。<br> 所以,作为一个“还债”的人,我毫不犹豫地给你竖大拇指,也祝你的孩子“还债”。但是,我更希望你的孩子“争气”“有出血”,那是因为在你充满智慧的教育影响下,孩子开启了主动性,积极奋发有为,最终奔向锦绣前程。<br></h5> <h5><p></p><p style="text-align: center;"><b>起轿、落轿,依教与信教</b></p><p><br> 轿子是古时候的一种交通工具,由人力抬着行进,通常只有特殊身份的人才能乘坐,比如达官贵人,或是新娘子。山高路不平的重庆不适合轿子出行,人们将其加以改造,变成一张躺椅固定在两根长竹竿上,由一前一后两个人抬着爬坡上坎,称为“滑竿”。坐这种工具的人最怕滑落的事故,却取了这样一个不吉利的名字,甚是奇怪。可能是因为那两根长竹竿被力夫成年累月摩挲得光滑无比,就以其鲜明特色命名,而没有考虑到名称可能引发的负面联想。<br> 如今,滑竿和轿子很少见了,但与之紧密相关的词语却在人们鲜活的语言里成为记忆的活化石。<br> 罗大叔问梁老幺:“你的新房子起轿没?”房子显然不能像轿子一样被抬走。把轿子抬起来是一个费力且有仪式感的环节,抬起来之后行走就比较顺利了——只要“起了轿”,就可以正常运行。乡亲们所说的“起轿”正是沿着这层意思,表示某件事物已经完成,可以投入使用了。所以,罗大叔是在打听梁老幺的新房子修好了没。我老家表示开始的词语是“驾势”,意为做好骑马的姿势,准备开跑。毛儿就这么催他看电视的幺爸赶快来吃晚饭:“都七点半了,再不来,我们驾势了哟!”</p> 有“起轿”,自然就有“落轿”,但我们老家方言里“落轿”并没有结束的意思。老乡们常说:“天旋坑的老谭虽然在县里当过官儿,但这人相当落轿,找他办事一点都不推三阻四。”这是老乡们在口口相传中为老谭点赞,说他通情达理,不端架子、不做作,平易近人。<br> “落轿”的这层意义,大约起源于古代的郑重仪式。一些地名如下马亭、落轿街,都宣称曾有某位大人物在此居住,皇帝亲批“文官落轿,武官下马”,以示尊重。另外,一些地方的婚俗中,宾客会将公婆塞进大箩筐,像轿子一样抬起来。大家一边抬着箩筐转圈,一边问:“落轿吗?”公婆若同时回答“落轿”,游戏便结束;如果没有同时回答或者答案不一致,就继续转圈,甚至把箩筐举高往上抛。娶儿媳妇固然高兴,但这种闹婚让上了年纪的公婆不几下就头晕眼花,于是公婆在半是高兴半是惊慌中争相高喊:“落轿!落轿!”<br> 如果某人“不落轿”,那这人就是一根筋、没有人情味,难以沟通,周围人都会对他敬而远之。如果一个孩子想吃另一个孩子手里的糖,只需对他说:“你娃落轿一点。”大家都希望自己被评价为“落轿”,于是这孩子强撑出耿直豪爽的样子,把糖分享出来。<br> 表示结束的词语,在我老家不是“落轿”,而是“杀国”。林大姐在街上买了一瓶据说包治腰痛的药,“杀国”腰杆还是一直痛,一点效果都没有。这很可能是从战争中流传下来的词语,承载着对残酷战争的深刻记忆。战争最严重的结局莫过于人没了,国亡了。古代巴蜀地区政权更迭频繁,亡国的事屡见不鲜,比如战国时期巴、蜀两个小国先后被秦国兼并,扶不起的阿斗统治下的蜀国、明玉珍建立的大夏政权、张献忠的大西政权,维持时间都只有短短几年,长的也不过几十年。近代军阀混战更是轮番上演。老百姓对“杀国”的记忆如此深刻,以至于将其作为极其惨痛的教训用到日常语言中警示后人。“杀国”了,意味着事情彻底结束,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由此还引申出“杀后来”,表示经过一个重大事情之后,也就是“然后”的意思。罗二哥有点啰嗦,经常说:“莫慌,等我放手了再来。”其实他没啥正事要忙。“放手”也表示事情结束,不要再拉拉扯扯、牵牵绊绊,同样干脆利落,但语气比“杀国”弱得多。<br> 与“落轿”比较接近的一个词语是“依教”。“依教”的宗教意义是皈依某个教派,而乡亲们所说的却指的服从某种安排或力量。邓大哥的庄稼被余老二家的牛吃了,邓大哥愤愤地说:“老子就是不依教,非要你赔!”他表达的意思是,他不会妥协退让,而要坚决斗争到底,维护自己的利益。余老二则回答:“我又不是故意的,几根庄稼苗苗值得到几个钱嘛?”<br> 与“依教”相近的一种说法是“信教”。张大嫂在坡上累了一天,回来在夜灯下的火炉边吼娃儿:“我再说一遍,明天必须给老子到学校上课,你信不信教?”这里的“信教”,是大嫂让儿子服从自己的管教。这一套教育有底线有保障,如果不“信教”,就会兑现“黄荆棍下出好人”的祖传家训。<br> 除了“信教”“依教”这类宗教语言的世俗泛化,“教”字在我老家还承载着姓氏族群的意义。当地人用“教”来指某户人家,比如“涂教”;但在更多场合,是指同姓的几家人聚集居住的地方,比如“梁教”“黄教”。“罗教大湾”以前应该住过姓罗的人,只不过如今这些人已不见踪影,其他姓氏的人反而渐渐聚居过来。可是,用“教”来指某个地方太过模糊,所以还需要一个更加确切的地名。比如我住的地方,熟悉的人称作“毛教”,但对外我只能说“岩前沟”这个小地名。<br> 在我老家,乡亲们居住在一个可以用“教”来称呼的地方,那是他们一生“起轿、落轿、信教、依教”的原始力量所在。<br></h5> <h5><p>作者简介</p>毛全华,渝中区作协会员,供职于渝中区人大监察法制委。</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