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86年阳春三月，豳塬大地已浸透着春的意趣。呼啸的北风收了劲，田垄间的麦苗与油菜齐开始返青，柳树枝头缀满饱满的新芽，杏、桃、梨树枝头也绽出了嫩花苞。向阳的田埂边，小草偷偷从土缝里探出头，新的生命正从消融的黄土地里崭露头角。</p><p class="ql-block"> 李晓西如今在豳州中学高二（2）班，班主任换成了物理老师刘宝帧。刘老师是西北师范大学物理系毕业的“老三届”前大学生，揣着扎实的物理功底与丰厚的知识储备。李晓西仍任班长，王旭阳是团支部书记，从高家中学考入豳州中学、曾是三班第二名的张战利，如今分到二班任学习委员——这个新二班，正是由原先的重点班二班与三班合并而成，65名学生皆为拔尖之辈。班里还新转来一位叫吴丽丽的女生，生得格外秀丽，与王婷婷一样出色：圆圆的瓜子脸，披肩秀发随微风轻扬，大眼睛上架着一副近视镜，透着文雅气质。她出身豳州城里有名的书香门第，父亲在市政府机关任职，母亲在市幼儿园工作，大哥吴任君在兴平市公安局服役，二哥吴任权是清华毕业生、在国企任职，姐姐远在外地医院工作，作为家中最小的女儿，她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巧合的是，吴丽丽与李晓西成了同桌，可80年代的高中男女极少交流，两人平日不过见面点头，唯有学习遇阻时才会轻声问上几句。全班18名女生之外，余下皆是男生。</p><p class="ql-block"> 李晓西的发小汪明哲，自开春起便随昆明军区汽车二十二团往前线运送弹药、物资，接送伤员。此前他在医院伤愈归队，连里考虑他身体未完全恢复，本安排他春节回家探亲，可汪明哲念及战地任务吃紧，战友牺牲的场景仍历历在目，便主动放弃休假，请求重返前线。如今他身兼数职：既是运送弹药的驾驶员，也是汽车维修工，有时还得客串搬运工。连队的任务，是将枪支弹药与生活物资准时送抵前线，为老山、者阴山前线轮换的战士提供充足保障，抵御越南的挑衅与偷袭。他们的运输队常遭遇越南特工的渗透破坏，与前线一样，每日都在生死线上周旋——偶尔炮弹在车前车后炸开，有时因路面坑洼操作不当，还可能引发车厢内弹药碰撞爆炸。上路后，所有人都把十二分心思放在安全运输上，连吃喝拉撒都得尽量克服，不敢随意离开公路去田间地头。迄今为止，他们团队已有十多名战士在运输途中牺牲于偷袭。</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汪明哲从前线往回运送伤员，其中一名叫刘明的战士，子弹距心脏仅毫厘之遥，因严重失血陷入危急。接收伤员时，卫生员正急着寻找匹配血型的人输血，汪明哲恰好是O型血，当即毫不犹豫地献出400毫升血，又将刘明抬上车厢往后方送。卫生员再三叮嘱，这名战士必须在20小时内送抵最近的战地医院，否则恐难救治。返程途中，汪明哲一路驾车狂奔，满心只想着赶时间。可快到医院时，前方路段因一个大弹坑待修引发堵车，此时他们距医院仅2公里。若等道路疏通，少则三五个小时，多则更久，刘明的生命恐怕就没了指望。汪明哲急忙向连长请示，将车停在路边，与一名战士抬着担架，抬着伤员小跑赶往医院。两人火急火燎奔完2公里路，只用了半小时便将刘明送进医院——从出发到抵达，全程仅17小时，这名战士最终得救。这样的事，他们几乎每日都在经历，每次遇到的难题虽不同，汪明哲总能想办法以最优方案完成任务。他始终记着自己的信念：我是共产党员，要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我是豳塬的儿子，要为家乡人民争光；我入伍的目标，就是做一名光荣的人民解放军。</p><p class="ql-block"> 李晓西深知，自己所处的和平环境，正是千万边疆战士用热血换来的，因此格外珍惜学习时光。他读书爱动脑子，近来迷上了陈景润研究的哥德巴赫猜想，总想着弄清陈景润当年是如何证明、用了怎样的正确方法，可翻了许久资料仍是似懂非懂。</p><p class="ql-block"> 哥德巴赫猜想是18世纪德国数学家哥德巴赫提出的数学难题，核心内容为“任一大于2的偶数都可写成两个质数之和”（简称“1+1”），而陈景润在1973年发表的研究成果，将该猜想的证明推进到“任一充分大的偶数都可表示为一个质数及一个不超过两个质数的乘积之和”（简称“1+2”），这是截至目前人类在哥德巴赫猜想证明上的最高成就，至今未被超越。</p><p class="ql-block"> 陈景润的研究并非直接证明“1+1”，而是通过创造性地运用“筛法”，在数论领域开辟了新路径。他的成果不仅是数学界的重大突破，更在20世纪70-80年代的中国引发了“科学热”，成为激励无数人追求科学、探索未知的精神符号。</p><p class="ql-block"> 需要注意的是，“1+2”并非哥德巴赫猜想的最终证明，目前全球数学家仍在为攻克“1+1”的终极目标持续努力，该猜想也因此被列为“世界近代三大数学难题”之一。</p><p class="ql-block"> 数学界难题不少，哥德巴赫猜想便是其中之一，李晓西在豳州中学图书馆找到一本收录世界数学难题的书，发现有些猜想只用寥寥数语表述，却要证明其是否成立。那段时间，他几乎有些执迷，挑了一个问题试着证明，一琢磨就是半天，画了又写，从一种思路试到十种、八种，甚至几十种，即便没能解决，思路却渐渐开阔了。只是这些事他都偷偷做，心里也清楚着实浪费时间与精力。</p><p class="ql-block"> 李晓西还爱读小说，只要拿到一本，总想方设法一口气读完，常常沉浸在情节里无法自拔。有时上课也偷偷看，看完才赶作业，课没听明白，就只能自己翻课本补学老师讲过的内容，再完成作业。他也知道这种学习态度与方法不可取，却始终摆脱不了。</p><p class="ql-block"> 这段日子，李晓西又对人类起源生出好奇。历史课、生物课上，老师讲到人类由古代古猿逐步演化而来：几千万年前的古猿历经无数次演变，从非洲大陆向世界各地迁徙进化，慢慢拥有智力、学会制造与使用工具，因交流需求发明语言，最终演化成现代人类的祖先。恩格斯提出，现代智人会制造和使用工具，才标志着人类意识的诞生，与动物产生本质区别；达尔文在《物种起源》中则指出，人是高级动物，由猿猴进化而来——进化论从人类精子与卵子结合形成受精卵讲起，阐述胚胎发育过程与其他动物的相似性，还提到人类尾脊椎骨是动物尾巴的退化痕迹，四肢与身体构造也与古猿高度相似，甚至人类脑容量从几千万年前的几十毫升，到几十万年前的几百毫升，再到如今的1400毫升左右，这些证据都在支撑“人类由古猿进化而来”的学说。李晓西渐渐接受了这套理论，心里却仍存着不少疑惑。</p><p class="ql-block"> 一天中午活动时间，他又拉着几个同学讨论人类起源的问题。“王旭阳，你说人类到底是怎么来的？”李晓西笑着问道。王旭阳有些惊讶：“老师不是说了吗？人类就是由古猿慢慢进化来的。”“达尔文的进化论，还有恩格斯说的劳动创造人类，这可是人类起源的两个主要论断。”李晓西又补了一句。王旭阳笑着推了推张战利：“张战利，你给说说，你之前不是专门研究过这个嘛。”</p><p class="ql-block"> 张战利清了清嗓子，把查到的资料一一道来：“目前主流科学观点认为，人类起源于非洲，由约700万年前的古猿逐步演化而成，现代人类（智人）的直接祖先约20万年前在非洲出现。人类演化的关键阶段可以概括为四点：一是南方古猿阶段，比如‘露西’化石，它们是最早能直立行走的古人类，被称作‘人类的祖母’；二是能人阶段，这一时期人类首次掌握石器制作技术，脑容量显著增大，标志着进入‘旧石器时代’；三是直立人阶段，像北京猿人，他们学会使用火，还开始走出非洲，活动范围大大扩展；四是智人阶段，分早期智人和晚期智人，晚期智人（也就是现代人）约10万年前第二次走出非洲，逐步取代其他地区的古人类，形成现在的人类种群。”</p><p class="ql-block"> “我还查了咱们古代的神话故事，”李晓西接过话头，笑着说，“中国有女娲造人，说女娲用黄河边的泥土捏出男人，又捏出女人，后来嫌捏得慢，就用树枝蘸着泥土甩，泥浆落地也变成了人。”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同文明都有人类起源的传说，核心大多是‘神创’或‘自然孕育’。除了女娲造人，古埃及神话说人类是太阳神拉创造的——拉在混沌中诞生，先造了空气神和湿气神，这两位神又生下大地神和天空神，最后大地神的眼泪化作人类；古希腊神话里，普罗米修斯用泥土捏出人的形体，雅典娜为其注入灵魂，之后普罗米修斯还盗来天火送给人类，让人类有了文明；基督教传说则出自《圣经》，上帝六天内创造世界，第六天用尘土造了亚当，又从亚当身上取下一根肋骨造了夏娃，他俩就是人类的始祖。”</p><p class="ql-block"> “这些古代神话虽然有趣，但核心都是‘神创人’，不过是先祖口头流传的传说，没有科学依据。”王旭阳直言，“像基督教说上帝造人、中国说女娲造人，这些都是唯心主义的说法，咱们不该接受。”一旁的吴丽丽也凑过来，笑着附和：“对，咱们该接受唯物主义观点，比如达尔文的进化论、恩格斯的劳动创造人类，还有古代人类骨骼化石这些实打实的证据，不能信神话故事里的唯心主义。”</p><p class="ql-block"> “说起达尔文进化论，核心其实是自然选择。”同学王军峰插了话，“简单说就是生物在生存竞争中，适应环境的个体更容易存活、传递基因，慢慢推动物种演化，‘适者生存’就是最通俗的概括。具体能拆成三点：一是遗传变异，生物个体间天生就有可遗传的差异，比如同一物种的不同毛色、体型；二是生存竞争，生物数量超过环境承载能力，必然要争食物、争空间；三是自然选择，有有利变异的个体——比如更耐旱的植物、跑得更快的羚羊——在竞争中更容易活下来、繁殖后代，它们的有利基因会慢慢在种群里扩散，最后让物种发生适应性演化。不过要注意，现在的进化论已经结合遗传学等学科，发展成‘现代综合进化论’了，但达尔文提出的‘自然选择’还是核心框架。”</p><p class="ql-block"> “可人类起源其实挺复杂的，老师和资料只讲了两个主要观点。”李晓西又抛出自己的想法，“达尔文进化论、恩格斯劳动创造人类，咱们得批判地接受——几百年前人们对人类起源的认识，和现在就不一样；说不定几十年、几百年后，随着科技发展，人们的认识又会变。咱们不能把教材结论当成唯一的论点。”</p><p class="ql-block"> 王旭阳忍不住赞叹：“你现在对哪个学科都有点执迷，生物学、历史学都钻研。之前你说煤炭不一定是植物化石、石油不一定是海洋生物形成的，还能提出自己的观点，不管对不对，起码说明咱们分析解决问题的能力在提高。伟人不是说过嘛，咱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正该像你这样，有新想法、敢思考。”</p><p class="ql-block"> “老师还强调过生物起源呢，”张战利补充道，“45亿年前地球诞生时没有生物，表面全是无机物，过了几亿年，生命才从海洋里诞生——最早是藻类、单细胞生物，后来海洋里有了肢体动物、脊椎动物，动物们登上陆地，才有了今天的人类。”</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