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大场往上就是黑牛沟了,沟口第一家是老孙家。黑牛沟原住民都姓陈,凡其它姓氏都是迁徙的。孙家被东矿占了,杨家来自采空区,孟家是塔窖的,老朱家和老常家,是从下张家搬来的。只有林喜姓陈,是从老大队上来的。还有几户租房的,开始我总以为牛琴家是常住人口,其实牛琴老家是北窖的,也是外租户。</p><p class="ql-block"> 黑牛沟有一些小地名,如:新房,后沟,西院,当街,后坡,小炕石。我家就是新房,小字辈管我叫新房老叔,是为了区别于当街大槐树下的庆生,他是当街老叔。除去这些地名,只有两户以姓氏做地名的,一个是上面提到的老孙家,还有就是我家房后的老常家 。因为我小时候妈妈总爱说,去老常家干什么,或者说,去老孙家干什么。如果换了别的地方,妈妈就说:去二刚家,或说,去小偏儿家。不仅妈妈这样,其它人也是如此。二刚大号朱铁全,小偏儿大名孟宪二,妈妈辈分大,从不叫他们大名,不像当街表姑姑喜欢叫孩子们的学名。</p><p class="ql-block"> 在穷人矿下面儿还有一个两姓人家,八个子女,三个姓杨,五个姓张,杨氏是社会名流杨维禹的嫡孙,张氏乃张冰达的后裔。张冰达是入赘杨家的,外地人,有口音。总管儿子小五儿,叫小屋儿。小五儿叫张正荣,我们是同学,很淘气,小学就很狂,后来搬到卢沟桥。其父张冰达爱钓鱼。张某人个子不高,却像山东大汉一样豪爽,声音洪亮。宝军他爸和他开玩笑,管他叫臊达子。陈建功小说《京西有个臊达子》说的是不是说他,有待商榷。因为我不知道陈建功何许人也!其实臊达子并不骚,是一个很正派的人。</p><p class="ql-block"> 在我儿时的一天晚上,那日我生病了,张冰达来我家串门儿,看到母亲发愁的样子,只听他说:锁他妈,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别愁坏了身子。第二天五更,我还在熟睡,妈妈也没起。只听外面儿说:锁他妈,钱放在窗台儿上,在球鞋下面儿,赶紧弄孩子去医院,千万别当误了。大哥乳名锁,黑牛沟平辈分的管妈妈叫锁他妈。六,七十年代十元钱是最大面值的钞票。张冰达是雪中送炭的大善人,我清楚的记得,那天晚上妈妈没说借钱,他是从妈妈脸上踌躇的表情中看出来的,是他主动送来的。他是上帝派来的,是搭救我性命的使者。</p><p class="ql-block"> 黑牛沟没有魔,更没有鬼。我有一个本家嫂子,因为脸上出油,衣服很脏,外号叫卖油鬼的。古代人管油条叫油鬼,据说始于南宋,人们把油条中间剌个缝,象征秦桧夫妇,放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炸,发泄对奸逆的满腔仇恨。我小时候一到夏天嗓子就起喉结,憋的要死,晚上无法睡眠。卖油鬼的嫂子会摁嗓子,我便跑到她家,嫂子不洗手,本来很脏,还把右手食指蘸上锅烟子,杵到我嘴里,使我一下子憋出了眼泪,不过摁完就舒服了,回家睡觉就踏实了。有时连续十天半月的麻烦嫂子,嫂子非鬼,是好心人,只是略显腌臜。</p><p class="ql-block"> 在我约莫四,五岁时,得过一次重病。那回真的要死掉,院子里已经准备好了席头。那日上午林喜去我家串门儿,和妈妈说:这孩子够呛。爸爸接过话茬儿说:捧怕过不了晌午。爸爸管昨天叫足天,管捣乱叫裹乱,管恐怕叫捧怕。正在这会儿村里的陈三先生进院儿,陈三先生我叫他三大伯,名:陈玉珍,清增的父亲,广明的祖父,是村里的郎中。和房后的孟兆祥一样,算个二五眼中医。那天他去塔窖给人看病路过我家,进来打了一晃。三大伯看了看我,便和母亲说:老姑娘,千万别埋,我们爷俩有缘。等我从窖儿回来,跟我抓两副药,我侄子有端着大碗吃饭不撂碗的时候。果然不假,吃了陈三先生开的两剂中药,竟然奇迹般的好了,以后很能吃,如他所料,端着大碗吃干饭。妈妈说:从那以后我像变了一个人,出麻疹时都是跑着出的,身子骨儿一直很棒。现在想来,一切都是上帝的眷顾,三先生是上帝派的天使,魔鬼的计谋再次破产了。</p><p class="ql-block"> 过去的老人说:魔分白魔和黑魔,白魔害人,比黑魔可怕 。儿时去焦坡背黄土,路过白魔沟,那里十分恐怖,阴风飕飕,后背冒凉风,头发竖起。总觉得后面有东西追着,有一次秋后,刮顺风,一个荒蒿球追了我一路,使我毛骨悚然,心扑通扑通的跳,一路跑到白土沟才踏实。后来白土沟也添了许多新坟,巳,午,未都可怕,一早一晚更瘆得慌。再背黄土时会约上小伙伴儿。</p><p class="ql-block"> 起先没听人说黑牛沟有魔的传闻,我家房后的林喜放牛时和我说,黄狮嘴山脚下老大队后面儿的横道上有青苗神,春末夏初出现,小禾才露尖尖角时了青苗神出来保护春苗 。林喜说的很玄乎,原来的老大队是他家,就在他家房后的横道上,看过青苗神经过,忽忽悠悠且形象高大,飘忽不定,颤颤巍巍,脚如踩簧。</p><p class="ql-block"> 当街大槐树下的表姑姑和我说,一个人走夜路时,如果身后有动静千万不要回头,她说人的肩膀上有两盏灯,倘若回头就压灭了一盏灯,如果左右回头,两盏灯就都灭了。</p><p class="ql-block"> 从前听人说,色鬼胆儿大,为了心中觊觎的女人,就像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也有人说醉鬼子胆儿大,喝的酩酊大醉,酒气熏天,口中吐火龙。解放前口儿上的孟久祥在黑牛沟喝大了,半夜回家,走到庙脚下的大炕石,和鬼耍钱,赢了不少鬼票子。鬼迷心窍的人就容易上当,桃园沟有个老头儿,夜里回家路过穷人矿的烂死岗子,小鬼出来捣乱,把腰带解了挂在桃树杈上,挽好套子,引诱老人家,关键时刻老头儿不糊涂,把脚脖子放在套儿里,小鬼儿说;放错了。老头不理那套,拔出脚来,继续赶夜路。其实鬼是怕人的,鬼见了人以后会主动把身子转过去,扭过脸去,这时过路人千万别看他,如果等他转脸转身,会把人吓个半死。</p><p class="ql-block"> 河套有个大车把式,去西矿拉煤,起冒了五更,半路有个少妇说搭几步车,幸亏把式那天犯困,没有回头看她,到了窑场,只见车上拉这一块棺材板。</p><p class="ql-block"> 妈妈爱说:活人见了鬼,不死脱层皮。妈妈还说:鸡不叫狗不咬时别出门,她说鬼最怕公鸡打鸣,她和我说过姥姥讲过的一个故事。姥姥说:有一年夏天,姥爷上地起冒了五更,到了山上,天依然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啥也干不了,姥爷便蹲在地上抽烟袋。姥爷家的地挨着坟地,姥爷隐约听到,咱回去吧,鸡叫了就回不去了。姥爷定睛一看,几个鬼影子在叨话茬子,过了一会儿,果然鸡叫了,回去几个,剩下一个没回去,变成了血迹。姥爷回家大病一场,在炕上昏迷几天,竟然死了。</p><p class="ql-block"> 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毛主席逝世,文革结束以后,黑牛沟便开始有魔的传闻,愈演愈烈,以讹传讹。有人说在大槐树下面,有人说在老孙家门口,还有人说在小炕石附近。更有甚者说,穷人矿窑场有魔,有一天后半夜大罐无人推,可窑场乱跑,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也让魔推车。讲述者都是身临其境,说的有模有样 ,有鼻子有眼。</p><p class="ql-block"> 老柏跟我说,一天晚上,他和姐姐上村。在大场口,葛兰高地对面,有一个十分高大的黑影子挡在路上。姐姐那年十一,老柏那年九岁。我媳妇儿常说,破烂儿是爷们儿,小子不吃十年闲饭。老柏捡起道上的木棍子,挡在前面,护着姐姐,俨然像个小英雄,心里说:你敢过来,我就用棍子打你!邪不压正,那个大黑影儿,顺着小路飘到大场。内经说:恐则气吓。老柏的姐姐当时尿了裤子,热流顺着大腿流到鞋里。</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夜里下了雪,王老五上早班时说在大场口看到了魔的脚印,他用手丈量一下,有六十多码。我听了匆匆忙忙跑到那里,跟本没有,或许让拉煤的马车压没了。</p><p class="ql-block"> 老人说,黑魔不伤人,白魔沟是白魔,黑牛沟是黑魔。出于好奇,我曾和几个愣头青,在大场口蹲了半宿,冻的跟孙子是的,直筛康。也没有看到魔的影子。看来黑牛沟的魔只是个传说,跟本没有魔。心里不干净,就容易着魔,是精神问题,属于意识范畴。还有健康因素,病人容易着魔,不然咋有病魔缠身这一词汇。还有,对某事,某人不要太痴迷,如果痴迷,人家便说,这个人得了魔怔。哈哈……一身正气,心里健康就不怕魔,因为魔高一尺,道高一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