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极那片初醒的海

崑嵛山人

千里山海，那片初醒的海

‍

凌晨，威海的天光尚未破晓，猫头山已有了稀疏的人影。站在“猫在这儿”观景台上，夜色正慢慢稀释成一种沉静的黛青。海风贴着悬崖爬上来，带着黄海特有的微腥与湿润，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脚下，黑黢黢的猫头山岩静静蹲伏在海中，那对尖尖的“耳朵”在微光中勾勒出憨态又倔强的剪影。目光越过它，投向那片浩瀚无垠的深色绸缎——那里是太阳即将诞生的地方。

‍

威海这千里山海自驾路，总长一千零一公里，将山海风光、历史遗存与渔家风情一线串联。沿着这条公路，可以探访“中华民族警醒之岛”刘公岛，可以踏足因景色万千而让朝日也为之“朝舞”的成山头，自古此地被人们称作大陆的东极。而我此行的执念，便是从这路的起点，一路追着光，去看一场最纯粹的海上日出。

‍

车子沿着环海路缓缓东行，右边是尚在沉睡的苍翠山峦，左边是呼吸平缓的浩瀚大海。这条被誉为中国最美海滨自驾公路之一的千里山海路，此刻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余下海浪拍岸的节奏，像大地沉稳的心跳。途经那香海，连绵的白色风车在晨霭中静立，宛如守护海岸线的巨人；远处，海草房顶的渔村还亮着零星灯火，那是胶东人家最早的炊烟。

‍

抵达山东半岛最东端的成山头时，天际已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此地古称“朝舞”，意为壮美景色足以让朝阳为之欣然起舞。站在巍然的观海长廊上，脚下是犬牙交错的礁石与峭壁，眼前是无遮无拦的东方海平线。风大了些，吹得人几乎站不稳，巨浪撞击岩石，激起碎玉飞雪，气势恢宏。那是一种原始、野性、令人敬畏的力量，仿佛天地正屏住呼吸，准备一场盛大的加冕。

‍

来了！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只见那海天相接的墨色长带间，裂开了一道极细的金线，像是天神用指尖轻轻划开了一道门缝。光芒起初是羞涩的、试探的，是一种柔和的、偏冷的金红色。它小心翼翼地渲染着底层薄薄的云霭，为它们镶上耀眼的金边。那片云，便成了悬于海上的、第一面迎接新生的旗帜。

‍

这个过程庄严而缓慢，仿佛时间也被这光芒浸润得粘稠起来。周遭的一切都成了陪衬：嶙峋的礁石成了黑色的剪影，奔腾的海浪在逆光中化作跃动的、流动的墨玉。风似乎也停了，全世界只剩下那道不断扩大的裂隙，和从中奔涌而出的、越来越浓郁的暖色调。金红渐渐染成橘红，又过渡成一种饱满的、富有生命力的蛋黄似的暖金色。海面不再是一片死寂的暗色，而被这自上而下的光芒犁开了一道宽阔的、粼粼烁金的航道，从遥远的太阳之门，一直铺到我的脚下。

‍

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那轮红宝石般的日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猛地向上一跃！完整地、浑圆地跳脱了海平面的束缚。那一刹那，光华万丈。所有清冷的、晦暗的、朦胧的介质都被这纯粹的光与热涤荡干净。天空瞬间被点燃，由近及远，从温柔的淡金一路燃烧成炽烈的蔚蓝。大海则成了光的舞台，每一片波浪都成了反光的鳞片，欢快地跳跃着，闪烁着，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悬崖、观海长廊，连同我们这些观日者，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茸茸的金边。

‍

此刻，沐浴在这新生阳光下的千里山海路，也苏醒了。来时路过的半月湾、小石岛，鸡鸣岛、海驴岛此刻想必正被晨光照亮，海滩上会有另一批等待日出的人。那香海旋转的风车，桨叶开始反射耀眼的白光；刘公岛上的古炮台，也会被阳光勾勒出历史的沧桑轮廓。这条蜿蜒1001公里的路，串联起的不只是90%以上的核心风景，更是从深夜到黎明，从沉寂到鲜活的完整生命历程。

‍

我忽然明白了这千里山海路更深层的馈赠。它不仅仅是一条观光路、文化路。当你用一夜的守候与奔波，换来这天地初开、万物重光的几分钟，你会感到一种被净化的坦荡。所有烦忧，都似被那喷薄而出的光热蒸发，又被随后而来的、清冽纯净的海风吹散。胸膛里留下的，只有如这眼前大海一般广阔、如这初生太阳一般鲜活的平静与希望。

‍

太阳完全升起了，普照山川大海。回望来时路，它已清晰地蜿蜒在青山碧海之间，路上开始有了车行的踪迹。而我知道，在这条路的许多角落——或许在鸡鸣岛的悬崖边，或许在小五队抱海驿站的房车旁——都有人和我一样，刚刚完成了一场与光明的神圣约会。然后，带着这身光芒，继续奔赴山海的下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