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回味(一)乡情

付新和

<p class="ql-block">  今年刚满六十岁,可能是老了,闲时总是想到年轻时候的那些熟悉的人,那些事。 前几天又回了一趟保定安新老家,现在已归雄安新区了。和几个少时的朋友相聚在新安县城,酒桌上我们又谈到了很多童年趣事,话题最多的还是臧记振,生他那年地震来。“地震”就叫顺嘴了。要是提到他我是比他们更熟悉不过了……</p><p class="ql-block"> 我在酒桌上讲的是我和地震光着屁股走村串乡卖瓜的经历。我们出生在保定的农村,因地里环境不同,平原上根本就没有石头,村里都是泥土路。再加上有四类分子扫大街,地上都很难随便找到一块砖头瓦块。所以我们的童年,一到夏天几乎都是光着屁股,光着脚的。又省衣服又省鞋,上身穿个两根筋的背心也算是讲究的了。记得是一天上午,我和地震还有我本家弟弟小革,正在生产队的场院里光着屁股打土杖。打土杖就是敌我双方都撅着屁股背对着,用手抓土向敌人身上扬土。正玩的起兴,一个人推着一辆装满瓜的车过来。他是我们的当家子叔叔,我们给他叫强子叔。他对我们说:“你们仨也没啥事,跟着叔去卖瓜去吧,半道上累了渴了让你们吃西瓜!”。强子叔比我们大个十来岁,也不知道他要带我们去哪卖瓜。我们当时看着满推车的西瓜,甜瓜和黄瓜,我们仨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挺高兴的就答应了。就撒欢儿地跟在强子叔身后走了,根本不理会自己是光着屁股呢!现在回忆起来我们去了好几个村子。每到一个村子,强子叔把车停在路边。顺手卷上一根支烟,边卷烟边吆喝:黄瓜,甜瓜!大西瓜!便等着人来买。我们仨像三个没长毛的猴子,一路走来也觉得累了,找个树阴凉坐下歇着。大热的天气一会儿就渴了,三个猴子六个眼珠子不停的往车上的瓜上盯。各个脸憋得通红,最后还是地震开口了:强子叔,你不是说让我们吃西瓜吗?强子叔脸上若无其事。我帮着说:强子叔,你不舍得让我们吃西瓜,给我们个黄瓜吃也行。强子叔还是装着听不见。三个猴子抓耳挠腮地像泄了气的皮球,蔫头耷拉脑袋了,头上的汗往下淌,那会儿打土杖脸上的土这会儿成了粉了,在用手一抓,黑一道白一道的。没吃上瓜的脸倒成了瓜皮脸了。不知道啥时候,强子叔手捧着一瓢凉水送到我们眼前,我们抢着喝了个干净。我们仨谁也不说话了,也不帮着推车了,只能默默的跟着车往回走。这时都到中午了,我们在太阳底下晒着,脚下的土都烫脚,边走边往道路两边的泥坑里踩。我的印象里,那天我们回到村口时,估计是下午两点来钟,我们三家的大人都在村口等着我们呢。地震和小革见到自己的爹妈都哭了。后来我回到家挨顿揍,也哭了。</p><p class="ql-block"> 我上四年级的时候就转学到我爸那的煤矿子弟学校了,高中两年我又回老家读的。八三年高中毕业,那时我才17岁。我和地震后来再聚到一起的时候我们都高中毕业了。那时候能读个高中就不错了,考不上大学那是正常的。我们两个正常人又凑在了一起。那几年我妈和我弟弟每年冬天都去我爸那里去烤红薯。家里剩下我姐和我,我们姐两个还得照顾我奶奶。我姐和闺蜜金萍姐在东边屋住,我和奶奶在西屋里住。那时候我为学习英语花一百二十块钱买了一个单卡录音机,是个黄色的,音质也挺好,跟了我好几年,到现在我还记得它的模样。我和地震整天摽在一起听那些港台明星张蒂,张行,邓丽君的流行歌曲。他的性格喜欢静不爱说话,也不爱动弹,每天来了都喜欢坐我住的那间屋子门口的炕头边上。也不抽烟,静静的听着流行歌曲,他学歌词的记忆里超强,听几遍就能跟着唱了。我和他不一样,我喜欢动,我上高中的时候就参加了我们村里的武术队,几乎每天都要练两趟拳脚。边听歌曲边站马步。我姐约着萍姐几乎每天都出去玩,我喜欢看书,大部分时间我都是陪着奶奶在家。村里放映〈少林寺〉,地震早早的就来找我来了,我没去,得留一个来陪我奶奶,我主动留下来,让他们一起去看的。〈少林寺〉我是几年以后才在电视里看的。</p><p class="ql-block"> 八三年,村里把地分到各家,我家四口人的地,村南有三四亩,因地勢高低不平,当时还没有几口机井,不能浇的地,大都种上点高粱,玉米啥的,还有棉花。离水源近的地方还能种红薯。</p><p class="ql-block"> 村北的地就不一样了,那是一片一望无际平整肥沃的土地,一年能产两季粮食。春天是到处是绿油油的麦田,秋天是一片片黄澄澄的玉米和谷子。村里专修建了一条宽阔,平整的乡土路,一直延伸到福河沿,有四五公里长。道路两旁挖了一米多深的水沟,沟上栽的是两排杨树。在主路上每隔200米便分别在左右两侧又修了两条附道,主要以方便拖拉机和马车行走。两条附道上又每隔100米左右便打口机井。一到麦收和秋种的季节,不管是主路还是附道上人来车往,一边是拖拉机哒哒的声音,一边是赶车人吆喝牲口的声音,还有拉车的,推车的。骑自行车的,步行的。地里人影攒动,保定农村还是延续着当初地道战时期的传统,老头,老太太带个白色毛巾,大姑娘,小媳妇都爱系个花格毛巾。把毛巾顺着长的方向掐住两个角,往头上一蒙,然后再将两边角交叉轻轻一拉,就系在头上了。既美观还能遮阳,还能擦汗。</p><p class="ql-block"> 芒种三天见麦茬,那也是天气最热的时候。想起当年在生产队割麦子的情景,就像是看一场表演赛。队里通知明天下地割麦子,我都能看到有经验的大人们头一天下午,便蹲在一块磨刀石头前用心地磨他们手里的镰刀。一会儿停下来用大拇指在镰刀刃上轻轻刮一下,有的便在自己的小腿肚上刮割汗毛来试刀刃的锋利度。第二天老早就拿着自己称手的镰刀来到地头。队里能干活的社员全来了,得有三四十人。一年就这么四五天。尤其是那些姑娘,小伙们,憋足了劲的在这众人面前炫耀一番。那个时候你要是英雄能干你就能得到姑娘的青睐,反之你要是怂蛋脓包那就完了,媳妇也不好找。</p><p class="ql-block"> 队长在心里早已布置好了作战方案,往年的割麦冠军打头,打头的要在麦田的最右侧,依次往下排。上阵的大都是年轻选手,根据上场人数分派麦垄。一人几根垄,两人算是一小组,队长有意个别安排男女搭配。前边的人是打舀子的,需是快手。后边的人是拾舀子的,也是个好手,拾舀子得把两个人割的麦子打成捆。随着割麦命令下达,选手们就像赛跑一样弯腰俯下身子,这时候刚才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音没有了,只是听到了镰刀割麦子的声音。刷刷的!这种声音在我心里一直响着,几十年了。那场面始终留在脑海里。右手边的肯定是领先的,逐渐往左慢慢的就变成了一道美丽的斜面。小伙子们大都穿蓝色黑色的裤子,脚下穿绿色胶鞋,白色衬衣,或浅色长袖上衣,头戴草帽,脖子上搭一条毛巾。年轻的姑娘和小媳妇们身穿各色的花衬衫,身着蓝色长裤,脚下大都是自己做的布鞋。头系花格毛巾,也有系红围巾的,粉嘟嘟的脸蛋儿上带着几粒汗水。前面的小伙偶尔直起腰来往后看看后面的姑娘,后面的姑娘也会有意识站起来面带红晕的看看小伙,再给他深情的一瞥,那小伙儿干的就更撒欢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家在村北分了三块麦田,不到五亩地。因我爸不在家,我妈一个农村妇女当家,肯定不如有男劳力的家了。就说地震他家吧,他们就是个大家庭,弟兄四个,家里老爷子,是我姥姥娘家侄子,我叫表舅,给他们养着个驴,还置办了驴车。那时侯就看出来了,在农村还是家里人口多有优势了。春种秋收时节,最难的还是我妈,今天找我的表叔帮着耕地,明天找我姑夫浇地,到麦收秋收时还的求人把庄稼拉回家。帮忙的当然还的自备车马和拖拉机。那时侯我已十八九岁了,帮过我们的我心里都默默的记着呢。当然帮忙受累最多的就是我的好友地震了……</p><p class="ql-block"> 种冬小麦可不像村南的玉米,高梁。种上出苗后耪耪地,把苗定下来,就靠天收了。种麦子的时间都是在每年的农历九月份,家里劳力多的就种两季,收完秋种麦子。像我们家这样的就种一季麦子。种一季的地我们叫留麦地,养了一年了地,如果秋天雨水冲足就可以直接播种了。像我们家里又没牲口又没拖拉机的就更盼着老天爷多下点雨,省的再浇地了。我是最怵弹浇地了,冬小麦从种到收最少得浇三次。麦子长到两三寸左右上冻之前浇一次,明年开春天暖和了再浇一次,等麦子灌浆的时候再浇一次,如果天旱还的多浇一次。刚刚分地的时候,地里有机井,但不像现在由村里统一安装了水泵,一推电闸就可以浇地了。那时候你家要浇地你得自己拉着水泵和抽水胶管子,自己安装上。还需用柴油机或拖拉机带动水泵浇地。把为了浇地,我们就的给有柴油机的人家搭伙。我们家买了水泵和胶管子,还置办了一辆双轮木制的推车,自从我和地震合伙浇地大都是他赶着他家的驴车,我家的车大只能打断用了。</p><p class="ql-block"> 给冬小麦浇冻水也叫越冬水,一般是11月中下旬,小雪前后。好处是冬水春用,防旱保墒,浇过这遍水,地里的裂缝就合上了,风也钻不到地里了。这么说吧“冻水浇的好,强似盖棉被。冬水蓄的足,来年麦穗肥”。如果入冬时下场雪,瑞雪兆丰年啊,我们就省的浇地了。那我们又省钱又省的受累。最早生产队的时候没有井浇地,也都是用牲口拉上石头碌碡在麦地里滚轧。同样是为了抗旱保墒的。</p><p class="ql-block"> 那年冬天我家,地震家还有地震的叔,我叫表舅。我们三家合伙一起浇地,浇完一家再浇另一家的。吃住在地里,备上个破被子或旧的棉大衣,好几天都不回家。为了使用那个井,就的提前好几天排队,轮到你了,就是晚上打着手电筒也得把泵安装上,连夜浇。大半夜的刚浇完一块地,就的把柴油机,水泵拆了,把抽水的管子从机井提上来向另一个“景点”转移。但也有给像我这样的懒人安排休息的时候,如果到了井点,上家还没有浇完。我便让表舅和地震回家,我便找个坟堆,把那里的玉米秸秆铺在地上,上边在用成捆的秸秆交叉一搭,变成了一个很可爱的小窝蓬。把破被子和大衣往里一扔,铺的盖的都有,往里一躺,尽管外面有柴油机啪啪地响着,就跟没有一样。觉睡的那个香甜至今难以忘怀。</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上地震他俩老早就来了,我们重新下管子,安装水泵和柴油机。表舅是工程师,我俩只能是打下手。有时候整治半天也不上水,柴油机发动不着火,放了一晚上的机器冰凉。我们就的用棒子葫蘸上柴油点着了烤烤机体,再放在进气口那引火,用摇把子猛摇几圈点燃发动机!柴油机发动着了,水泵又不上水了。这又得重新检查水泵和胶管连接处是否有漏气的问题,有时候是胶垫没有垫好,差一星半点的时候光表舅就用一把干泥往胶管和泵体连接处用力一抹,嗨,还真管事,水居然就上来了。</p><p class="ql-block"> 水上来了我和地震就忙着寻看龙沟,我负责看沟的时候多。白天咋也好说,就是晚上不好坚持。一连好几天都睡不好,到后半夜困的也受不了了,刚浇完一个畦,就急忙改口挖开另一个畦口,简单巡视一下畦边,我就躺在这一畦的地头边,好在带着棉帽子,身体蜷缩着躺在地上头枕着地头的垄背,怀里抱着铁锨就能打个盹。真是个天当被,地当炕!一会儿能听到水流的声响,就知道这一畦水快满了,赶紧爬起来准备浇下一畦。这种偷懒的方式,也让我受到过严厉的惩罚。一次我也是和刚才说的那样睡着了,后来觉得身边不对,猛然发现水已经到了身边,急忙爬起来往前一迈步,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水里了。一只脚全是湿的,那时大冬天的,这下一再也没有了睡意,苦挨了半夜。</p><p class="ql-block"> 最令人兴奋的就是家里人把饭送到地里的时候。好像是浇谁家的地谁家送饭。当时虽然困难,家里也没有苦了我们浇地的。那时候大都用个竹篮子,里面放着新烙的大饼,用新鲜的毛巾盖着,带到地里的时候还是热乎乎的,再加上葱花摊鸡蛋,满身的劳累一扫而光。赶上地震家送饭的时候就更丰富了,当时他家是开着小卖部。知道我表舅爱喝两口,居然能给我们带一纸包花生米,再来块驴肉闷子,还有当时最时兴的酒“陈真醉”。表舅只要能喝上两口,那就高兴的不得了,嘴里嚼着花生米,手指着我和地震说:“我是个酒馕,你俩就是饭桶,棒子葫儿的柴油机,泥牌的泵,照样浇地!”说的我俩饭桶哈哈大笑。表舅确实很风趣,乐观,和他一起干活我们还听了许多有趣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多少年以后,我和地震见面再说到我们的故事,还会笑声不止。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所经历的苦和乐,就像炒菜锅里加的酱油,就是我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故事再多也有结局,再好的伙伴也会有分开的时候。过了两年我就当兵了,他找了媳妇成家了。再过几年我也成家了,他的儿女都会打酱油了。等我儿子上中学的时候,他儿子又结婚了。这不人家都当上爷爷,姥爷了。我仍然还在爸爸那个档。这几年回老家我没看到地震,倒是看到他媳妇了,她说他在家呆不住,这几年也外地打工了。嫂子把他的微信推荐给我,我们闲时也视频聊聊天,谈到我那表舅,地震说他已经走了十多年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我姐弟三人的照片</p> <p class="ql-block">地震与妻子九一年的合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