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第

老洋歌

海口南渡江畔，居然隐秘着一座从江西萍乡原封搬迁过来的老宅——清乾隆十六年（1751年）落成的“大夫第”。整座府邸为徽式建筑，青砖黛瓦，马头墙高耸。府邸门楣上“大夫第”三字相传出自乾隆御笔。我们运气真好，赶上正在举行的“封关首届迎春十位大师陶瓷艺术展”，这下有得看了。至于这座府邸由谁所建，谁人迁来，花了多少资金，内藏多少故事，一切都是个谜，也亟待我们去逐一解开。

“大夫第”应沿袭明清朝代从五品以上的荣誉文官所建。带着几分好奇，我们欣然走进大门。

跨过门槛，陪同小妹让我们先摸一摸那方转运石。黄澄澄的转运石温润光滑，转一转时来运转，转两转身心健康，转三转心想事成，福至心灵。转运石不知被多少双手摩挲过，也不知寄托着多少人的期许夙愿。掌心一触，仿佛接着了从乾隆年间悄悄传递过来的一缕好运。旁边山水长卷静静铺展，货架上青瓷白釉、锦缎香囊，琳琅满目，目不暇接。老宅子懂分寸，连商业也带着书卷气息。

抬头便是天井。阳光从方寸天空斜斜漏下，洒在木雕藻井之上：螭龙盘绕、祥云浮游、莲瓣荷花……一榫一卯皆有讲究，一雕一镂皆含深意。仰着脖子看久了，竟觉得那些木纹里游动着主人的呼吸，大夫大人的练达儒雅，他那读书习文的场景，笔砚池里尚透着那分还没散去的墨香。

我们来到闺房，雕花木窗半开，光影斜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温柔的金线。窗边摆着绣架，丝线未收，前首一架古筝，仿佛主人刚起身离去院中折梅。大米和益萍来了兴致，扮作小姐和丫环站定留影，红衣映着朱漆窗棂，粉帽衬着素绢屏风，已然入画。

益萍轻拂七弦古筝，弦音轻颤，流水叮咚，古韵犹存。手指起落间，琴音撞上木梁，又缓缓落下，余韵里，仿佛听见二百年前那位小姐也曾在此调弦、寂寞低吟、时刻盼望着到外面去看看世界。

厅堂正中，“文魁”匾额高悬，字如刀劈斧削，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象征着高贵的身份。匾下木雕繁复却不杂乱，麒麟回首，松鹤延年，处处透着一股子端方大气。柱上招财二字与老宅风格很不协调，看来士大夫的后人既愿供着功名，更需柴米油盐，想着招财进宝，日进斗金。雅与俗在这里相遇，兼顾了表里。如此布局，足见主人用心良苦。

每帧精雕细刻的作品，仿佛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某个历史故事，些许情怀。

再往里走，“状元及第”与“读书堂”两方匾额叠挂大厅。神龛主位，周遭繁多的木刻人物画像，峨冠博带，目光平和；茶几陶壶，清供文案，木椅雕花，富丽堂皇。我们驻足良久，看得也是呆了。

每一块雕花构件都保留着清代工匠的手作痕迹，连榫卯结构都未改用现代钉子。馆内既陈列着江西老宅的原物，也加入了黎族龙被、椰雕等海南本土珍品。

出门时回望门楣，“书香门第”四字在斜阳里泛着柔光。两侧木柱雕着梅兰竹菊，细看竟有虫蛀旧痕，却更显真实。门内瓷器静立，书画低垂，游人缓步，净堂无声。原来所谓传承，并非要金漆重描，而是让老宅继续呼吸，让墨香、茶气、琴音、人声，一并住进来，住得踏实，住得自在。

益萍今天特别穿件红色舞裙，图个喜庆，触景生意，双臂舒展，笑意盈盈，旋身而舞。她身后“书香门第”匾额静默如初，相得益彰，檐角铜铃轻响。此情此景，活脱是大夫第从未关上大门，就等着有人穿红戴粉而来，用现代的舞步，在古老的光影里，踩出新的节拍。

大夫第连着琼州文化风情街。走街入巷，灯笼红得热闹，绿植青得妥帖，一花一叶皆菩提，举手投足皆是景。我们沿石板路慢慢前行，衣角拂过仿古廊柱，发梢掠过风铃微响。街头是一大盆景，假山嵯峨，静水修台，忍不住合影留念。这街不是布景，是大夫第伸出去的一只手，把旧时光里的物事，硬拽进今日的世风画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