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图文/流苏</p><p class="ql-block"> 风歇时,天地忽然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场大雪,像是光阴深处伸出一只素白的手,轻轻覆住了人间所有的悲欢。尘嚣、烦忧、未竟的誓言、欲语还休的心事,都被那蓬松的绵白温柔地包裹,敛进一片无边的慈悲里。这清寂无言的早晨,忽然想起那句不管不顾的话来:“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它明日奈我何!”心里某个角落,蓦地一软,一酸,竟生出些任性的勇气。于是,我便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红裙子,去赴一场雪中的约。那约,是去年梅树下,我与自己的魂魄,悄悄订下的。</p><p class="ql-block"> 昨夜的风雪,将山野、小径、屋檐都揽入一个纯白的梦境。路上人迹稀少,世纪广场的林子静默着。才步入林子,远远便望见了一株株梅树,像雪地里静静燃着的一簇簇的火苗。我的脚步不由得放轻,放慢,仿佛怕惊扰了这场沉睡许久的梦。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清脆而孤独,像是一路走来,踩碎了自己那些清寂的、无人知晓的盼望。空气是凛冽的,却洁净得没有一丝杂陈,只有那一缕缕梅的幽香,冷冽中透着清甜,丝丝缕缕,缠缠绕绕,不是扑面而来,而是静静地浮着,牵引着我的呼吸,我的目光,我整个的人,都向那香气的源头飘去。</p><p class="ql-block"> 终于走进了。这是怎样的一片梅林?枝桠上厚厚的雪,裹着那不畏严寒绽放的红梅,冰晶凝作玲珑的外衣,被初升的晨光一照,便透出玉魄般温润而清冽的微光。天地莽莽,万物缟素,唯有这一点点的红,在无边的白里,静静地、灼灼地亮着,亮得惊心,亮得让人眼眶发热。世界仿佛还在沉睡,唯有这一缕暗香,是醒着的,幽幽地,说着只有风雪才懂的言语。我在一株梅树下站定,痴痴地望着,一时间竟恍惚了。我来寻梅,寻的究竟是眼前这傲雪红梅,还是风雪尽头,那个走失了许久的、安静的自己?</p><p class="ql-block"> 雪花静静地栖在红梅上,像是天地的吻痕。那梅却不屈,依旧从厚重的白里挣出红艳艳的脸来,开得那样认真,那样热烈,如火如荼,仿佛拼尽了整个生命的血色,也要在这严寒里,点一盏小小的灯,温暖这尘世。我与它们静静对视,寒风吹过,面颊一片冰凉,却有热意从心底涌上。分不清我的脸颊,是被这决绝的红映照,还是被旧日里未曾落下的泪,烫得通红。生命竟可以这般姿态,在最深的严寒里,开出最暖的花来。这傲雪凌霜的每一朵,哪里仅是花,分明是一颗颗在苦寒中依然搏动的、赤诚的心。敬畏,便在这无声的对望里,油然而生,涨满了胸膛。</p><p class="ql-block"> 忽然便懂了。原来春天最珍贵的信物,从不存放在温煦的暖风里。它只肯托付给最凛冽的寒冬,最深重的雪。必需历尽彻骨的冷,尝遍无边的寂,将生命的汁液凝成血珠似的苞,才能在某个风停雪驻的清晨,豁然绽出这惊心动魄的美。这片刻的相遇,哪里只是看花。分明是风雪万里,岁月蹉跎之后,我与那个倔强的、不曾冻毙的自己,一场含泪的重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