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 嫂(小说连载6)

若水(才苏)

<p class="ql-block">  第四章:军功章 </p><p class="ql-block"> (一)</p> <p class="ql-block">  高中学历加上农村两年的历练,让王瑞从穿上军装的那一刻起,就显露出与众不同的沉稳。县城新兵集合时,带兵干部扫视着这群脸庞稚嫩、眼神兴奋的青年,目光最后落在了王瑞身上——他站得最直,眼神最定。</p><p class="ql-block"> “你,叫什么名字?”</p><p class="ql-block"> “报告!王瑞。”</p><p class="ql-block"> “高中毕业?”</p><p class="ql-block"> “是!”</p><p class="ql-block"> 带兵干部点点头:“新兵转运途中,你为新兵十班的临时班长。这位是雷刚同志,担任副班长。协助接兵干部,负责途中13名新兵的日常管理。”</p><p class="ql-block"> 王瑞看向身旁的雷刚——个子不高,皮肤黝黑,手掌粗大,是常年干农活的手。两人目光相接,雷刚憨厚地笑了笑。 </p><p class="ql-block"> “雷兄弟,”王瑞主动开口,“途中我俩分个工,我负责集合整队、清点人数,你管后勤事务。咋样?”</p><p class="ql-block"> “行!”雷刚答应得干脆。他是县城北五十里外的农村青年,初中毕业,几年的农活已让他养成了敦厚少言的性格。</p><p class="ql-block"> 这一年,在绵竹征兵126人。为了方便途中管理,接兵连将其编成三个排十个班。</p><p class="ql-block"> 第一天汽车运输就出了状况。邻村的小张第一次坐长途车,车刚开出二十里地就开始晕车,脸色苍白如纸。到达第一个兵站时,他几乎虚脱,蹲在路边吐得直不起腰。随队军医给了他一小包人丹,服用后仍不见好转。</p><p class="ql-block"> 王瑞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那是临行前母亲塞给他的白胡椒。“要是水土不服,或是晕车,就嚼两粒。”母亲的话犹在耳边。他分出四粒递给小张:“嚼碎了咽下去,再喝半杯开水。”</p><p class="ql-block"> 小张依言照做。胡椒的辛辣在口腔炸开,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里。那股灼热驱散了恶心和寒意,他的脸色渐渐恢复了血色。</p><p class="ql-block"> “王班长,你这办法神了!”小张慢慢恢复了精神。</p><p class="ql-block"> 王瑞只是笑笑,把剩下的胡椒仔细包好。他知道,这趟远行才刚刚开始,往后不知道还会有什么风浪。</p><p class="ql-block"> 汽车、火车、轮船,七天七夜的辗转。当王瑞和126名绵竹籍新兵在第七天清晨踏上汕头客运码头时,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他们从山区走来,第一次看见了大海——浩瀚无垠,浪涛拍岸,鸥鸟盘旋,涛声喧嚣,与家乡的青山绿水、幽静的山林环境截然不同。</p><p class="ql-block"> 步行十五公里,队伍抵达市郊的外沙军营。王瑞们兴奋着,期待着,一幅幅跃马扬鞭、青春激扬的军营生活场景在心中显现。</p><p class="ql-block"> 一周后,王瑞编入新兵一连,真正的军旅生涯开始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新兵教育训练是淬火的过程,要完成普通青年向合格军人的转变。王瑞如饥似渴地投入其中——不仅仅是因为热爱,更因为心中有份沉甸甸的牵挂。每当训练到极限时,他就会想起桂芳,想起她送别时那双含泪又含笑意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高中时他就是校篮球队中锋,加上农村两年的劳动锻炼,一米七三的个子在队列里总是排头。但他不满足。为了让军姿更挺拔,他每晚熄灯后靠墙站立一小时;练臂力,别人用小木棒绑一块砖挥臂,他绑上两块挥臂;练习瞄准时,别人闭上左眼,他却刻意练习双眼瞄准,甚至在正午的强光下盯着靶心,直到在重影中清晰辨认出胸环靶的红色靶心。</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实弹射击那天,海风很大。趴在地上,他能感受到从地面传来的、海浪拍岸的震动。他左手轻托步枪护木,双肘外撑用力,枪托抵于肩窝,双手协力,稳稳据枪,三点一线,凝神静气,食指指尖感受扳机的轻重度,缓缓后压——“砰!”</p><p class="ql-block"> 报靶员挥动旗语:10环、9环、9环。</p><p class="ql-block"> “28环!你真细(是)个好样的!”从射击位置下来后,广东湛江籍的班长拍拍他的肩膀。</p><p class="ql-block"> 那晚,他收到了桂芳的来信。满满四页纸的信里没有提孕吐,没有提辛苦,只说了学校的槐树开花了,班里的孩子又进步了。但他从字里行间读出了更多——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那些独自承受的艰辛。</p><p class="ql-block"> 也正是在那晚,他知道了自己要当父亲的消息。弟弟代父母写的回信很简单:“桂芳有喜了,家里一切都好,不要牵挂;自己要加油干,干出成绩来,争取不断进步。”</p><p class="ql-block"> 王瑞握着信纸,在单杠下站了很久。月光下的影子有些朦胧,海浪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他忽然跃起抓住单杠——他在突破单杠三练习,已经失败了三次。</p><p class="ql-block"> 引体向上,翻腕,立臂上——动作一气呵成。当身体稳稳停在单杠上方时,他看到了不远处的班长。</p><p class="ql-block"> 班长轻轻鼓掌,走过来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好小子,成了!”</p><p class="ql-block"> “班长,我要当爹了。”王瑞有些兴奋。</p><p class="ql-block"> 班长愣了下,随后笑起来,又用力抱了抱他:“双喜临门!更要好好干。加油!”</p><p class="ql-block"> 三个月的新兵训练转瞬即逝。结业考核时,王瑞交出了一份近乎完美的答卷:步枪射击48环,手榴弹投掷53米,单双杠均完成三练习,政治理论和条令笔试满分,队列动作全连第一。新兵连嘉奖名单上,他的名字排在首位。</p><p class="ql-block"> 他踌躇满志,以为即将奔赴真正的军营,握起钢枪,守卫疆土。</p><p class="ql-block"> 现实却给了他意想不到的答案。</p><p class="ql-block"> 新兵训练结束那天,他们背着背包,跟着连队干部走出营门。坐小艇一小时过海湾后,便开始步行,走着走着,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化——营房少了,稻田多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田野在眼前展开,水渠纵横,碧浪翻滚。</p><p class="ql-block"> 这里不是军营,而是牛田洋军垦农场。</p><p class="ql-block"> 邻村的小张被分在二连,晚饭后偷偷跑来找王瑞,压低声音说:“看这架势,怕是要种田的样子。早知这样,倒不如让我爹来,他种田技术比我强多了。”</p><p class="ql-block"> 王瑞心里也沉了沉。他望着无边的稻田,想起离家时乡亲们的期望,想起桂芳眼中的骄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但他很快便稳住了情绪:“到哪座山唱哪首歌。看看再说吧。”</p><p class="ql-block"> 晚上七点半,连队在俱乐部召开新兵教育会。指导员潘志军站在前面,先领着大家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声落下,他请出一位即将退伍的老班长。</p><p class="ql-block"> 黄良田,湖南娄底人,超期服役五年,有三年在牛田洋度过。他个子不高,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手掌上的老茧层层叠叠。发言时,这个硬汉几次哽咽:“我热爱部队,也热爱牛田洋……真想多干几年,再为国防建设作些贡献。希望新战友接过钢枪的同时,也接好这一望无际的粮仓,多产粮,产好粮,让我走得放心。拜托大家了。”</p><p class="ql-block"> 接着潘指导员开始讲话。他先问:“在家里吃过糠咽过菜的,举手。”</p><p class="ql-block"> 一半多的战士举起了手。</p><p class="ql-block"> “在家里定量吃饭、经常吃不饱的,举手。”</p><p class="ql-block"> 近一半的手举在空中。</p><p class="ql-block"> 指导员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为什么会吃糠咽菜?为什么会吃不饱?因为我们的农业还落后,粮食产量跟不上。军队是消费集团,每个战士每天一斤半粮食。大家算算,全军一年需要多少粮食?需要多少农民日夜劳作才能养活我们?”</p><p class="ql-block"> 指导员从新战士切实生活体验和最浅显的道理入手,一席话紧紧抓住了大家的心。俱乐部里鸦雀无声。</p><p class="ql-block"> “所以毛主席说,解放军既是战斗队,也是生产队、工作队。牛田洋军垦农场,就是为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减轻农民负担而建立的。”指导员的声音铿锵有力,“毛主席曾亲自写信,高度赞扬农场的建设成果,号召全军全国向牛田洋学习!”</p><p class="ql-block"> 新兵们心中的疙瘩解开了,王瑞的心里亮瞎膛了。散会后,他站在营房台阶上,望着月光下的稻田。风吹水浪,沙沙作响,像大地在呼吸,像粮仓在召唤。他忽然明白了——手中的锄头和手中的钢枪,保卫的是同一个家园。王瑞有了一丝兴奋,甚至有了跃跃欲试的心理</p><p class="ql-block"> 插秧季节到了。连队要求以班为单位,每人每天平均完成两分地。这对农村出身的王瑞来说不是难事。他挽起裤腿下到田里,左手握苗分秧,右手插苗,动作娴熟流畅,秧苗在他手中排成笔直的绿线。</p><p class="ql-block"> 同班的城市兵小李看得目瞪口呆:“王瑞,你这一手利索,跟谁学的?”</p><p class="ql-block"> “我爹。”王瑞头也不抬,“他常说,种地如做人,秧要插得正,行要排得直。”</p><p class="ql-block"> 他不仅自己干得快,还耐心教战友:怎么握秧,怎么入土,怎么快速迈腿、与手插苗的速度协调一致,怎么保持行距。一班每天的进度都遥遥领先。</p><p class="ql-block"> 双抢是最苦的时候。七月流火,稻田里的水被晒得发烫,弯腰劳作时,汗水滴进田里,瞬间就与田里的水一起蒸发。战士们大都身着大裤头和背芯劳作,王瑞的肩膀晒脱了皮,晚上睡觉时,衣服粘在伤口上,撕下来时钻心地疼。但他从不吭声。</p><p class="ql-block"> 那天中午休息,他坐在树荫下喝水,从父母的来信中得知:桂芳顺利生产了,是个女儿,取名玉玉。</p><p class="ql-block"> 他呆愣了一会,幸福感涌上心头,然后一口气把整壶水喝完。水有些烫,烫得他眼眶发热。他想起离家时桂芳挥手的样子,想起她信里那些轻描淡写的日常,想起此刻她正一个人抱着他们的女儿……</p><p class="ql-block"> “王瑞,你咋了?”小李看他一个人呆呆地沉默着,不由发问。</p><p class="ql-block"> “没事。”王瑞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干活。”</p><p class="ql-block"> 他干得更拼命了。每一株秧苗,每一粒稻谷,都像是为了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儿,为了那个独自撑起一个家的妻子。</p><p class="ql-block"> 连长指导员注意到了这个沉默肯干的新兵。双抢结束后,连队党支部研究决定,将王瑞列为干部培养对象。也正是在那个时候,王瑞递交了入党申请书。</p><p class="ql-block"> 不久,一班长探亲,王瑞被指定代理班长。当过生产队长的他轻车熟路上了道,把班里的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年底,两名超期服役的班长退伍,王瑞正式被任命为四班班长。同时,连队党支部通过决议,批准他成为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入伍一年就当班长、入党,这进步速度让很多人羡慕。但王瑞没有骄傲,他反而更谨慎了——肩上的担子重了,不能再只想着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