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乐天地》修订本（28）

小说吴晨

长篇小说《乐天地》修订本（28） 作者：吴晨 第十章 红姐战敌寇丹血渲染骆驼山骆禾助志士斗胆奔波钢铁场 第一节踢倒泥胎 铺天盖地的雪覆盖了城郭、沟壑、房舍。它将各色各样的造物都涂成了白色的轮廓。它掩盖了造物们本来的面目，也包容了虚幻完美的错觉。 一声哭也似的唢呐声，撕裂了雪的“大气而纯正”的世界，令其展现出了“现实”的一幕——披麻戴孝一身白的骆青才，手执他孝子的引魂幡，冒雪走出古城南门，在平展的雪地上踏出了一串蹒跚的脚印。 这似乎是骆老太爷过世时的一幕，却是时过境迁换了人——骆瑞元死了。 堂兄一死，骆禾以长辈自居，从乐天地赶回古城，协助侄子青才料理后事。管家骆叶雇了一群壮汉，抬着棺材出城，侄子打幡行于前，他跟在后边，有殿后压阵之意。 有了一把年纪的管家骆叶，胡子上挂着雪，冲着前面的棺材说： “老爷这几年过得太清苦，没人待见的。”他替老爷抱不平。这是一行人出了骆府后，他第二次如此说了。 “行了！他要风光得有人捧场啊！”骆禾没好气地说。 “老爷临终说了……要看看骆家的古矿洞。” “行了！那也得有人愿意抬啊！”骆禾说罢，又顺便骂了一声鬼天头，说堂兄不待天缘。 棺材抬过南满铁路的铁道线，在深雪中艰难地前行。上了西山坡，娘娘庙在望。路陡雪滑，棺木沉重，抬杠人脚下一呲溜（脚底打滑），摔倒了几个，棺材也落了地。 抬杠人顺势坐在雪地上，不想再抬了。 这是该着啊！不能全怪山高路滑。骆府因为与日本人打得火热，顶着“汉奸”的名声，早已遭到世人冷落！骆禾只怪自己一语成谶！ “棺材落地，不吉利！” 他就不再煞后，站到管家前面，问雇工是不是要加钱？人家只嫌山高，不给面儿。 北风裹着雪，肆虐地刮着，很快将由古城南门到西山坡这一路上杂乱的印迹覆盖了，一眼望去，是平展展的白茫茫的一片。 管家急得团团转。 骆禾头上顶着雪，愁得没法儿。 骆青才怕风吹跑了爹的魂魄似的，死死地抱住幡子杆儿。 就在此时，枪声响了。 一辆铁甲车辗压着铁轨而来，一路上肆意地轰鸣着，并示威性地用机枪向铁路两侧扫射。可猖狂了没多久，到了骆驼山断崖处，它的扫射声变成了拉闸的怪叫，成为了它垂死挣扎的呻吟。它在惯性的“冲动”下沿着被撬动的铁轨滑行。铁轨翻转向一侧，似怪兽断了筋骨瘫在那里。铁甲车也随之翻转，瘫在断崖下。 大雪覆盖了一切，铁轨与铁甲车在覆盖中成为了“怪兽”的轮廓。 铁甲车的上盖被打开，一个狗熊般体态的人首先从里面钻出。此人动作迟缓，行动中显出某种老态。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目光如柱的人。他挑起了跟在后面的全副武装的“皇军”的腾腾杀气。 “又是在断崖的地方，抗联的，统统的死了的！” 伊藤口中咒骂着，恼怒地爬出翻覆了的铁甲车。 因为抗联分子频繁地破坏铁道线，严重影响到军需物质的运送，他与饭田策划了这一次大围剿。虽然出师不利，铁甲翻车，但他自信抗联人逃不出“皇军”的包围圈。 “轰隆！” 一发炮弹落在断崖上，炸得碎石滚落。 日本兵围剿的主力，按照伊藤的指令，从南边的汤岗子温泉兵营方向包抄过来。为了彻底剿灭抗联，他们甚至动用了火炮。 枪炮声中，骆禾意识到抗联在骆驼山这一带的存在。他想起了不久之前日本人运送王八铁的火车翻车的事。鬼子因此而出动了。 他判断，抗联遭到围剿了！ 他担心地想着，眼前就幻化出林涛、红姐的身影，他祈望他们能平安突围。其实，这帮人冒险在光天化日之下破坏铁路的做法是他无法认同的，正如他不认同红姐把红缨大刀交给小乐令其冒险行事。他要先保平安。在“把小乐弄回古城”的问题上，他是主张“慢慢地想办法”的。 雪不停地下，雪幕中隐藏着危险。骆禾不敢多想，便去劝促抬棺人卖力前行，远离危险之地，抬棺人还是无动于衷。正在无计之时，在他眼前，适才幻化出的两个身影竟清晰起来，而且又增多了不少。一路人马呼拉拉带着风声显现。他看见了宋达建、陈正好、陈赶趟……这些熟悉的面孔。他们跟着林涛和红姐，从大雪的帷幕中冲了出来…… 骆禾眨眨眼，抖落掉粘连的雪花。他反应过来，这是抗联的人。 红姐离了人群，面见骆禾，说他们可以帮助骆府抬棺材上山。她解释说抬棺木是为了掩护这些人去古矿洞的暗道。 骆禾见红姐主动与他商量，觉得有了面子，体会到了不被人“干晾”的感觉。他心里顺畅，脑筋便转：早听馥儿说过，“道外堂”里有暗道。当年红姐就是从暗道中冲出来，杀了吉野，救了馥儿的！他脑筋又转：其实人家抗联的人也是为咱骆家办过大事的。他们弄翻了日本人的火车，王八铁回了骆驼山，就算替咱骆家出了口恶气。咱今天赶上了，也为他们做点事。借着堂兄出殡，送他们去暗道！ 正好顺道！一起上山！ 骆禾想起管家念叨了一道的话，自己还不愿理呢。此时正好用得上，遂对管家道：“说着说着就来了救兵，这是天意！这下合了咱堂兄的心思了。” “抗联的人，能行吗？” 骆叶早被鬼子的炮声吓得胆颤，他担心老爷能否入土为安。 “怎么不行？老白太太显灵了！正好顺道！” 骆禾再看红姐，就幻想她是老白太太的化身。他答应了红姐，自己也来了精神，冲着那些滑倒在地、不愿抬重上山的雇工嚷道：“都起来吧！高坡有人抬了，你们都靠边站。一会儿在后边跟着，等棺木入了土，工钱不会少你们的。” “轰隆，轰隆！轰隆！” 又有几发炮弹落在了断崖处。 林涛环顾四野，观察敌情。他发现今天上山的鬼子兵太多了。他感觉这不是一次平常的围剿。时不时的炮弹炸响，也说明了这一点。他同意了红姐的想法，紧急安排宋达建带队，以抬棺做掩护，上山走暗道撤退。并决定由他自己去断崖方向引走敌人。 红姐嘴快，插话道：“你们上山，我去引开鬼子！”声音坚毅而响亮。 骆禾暗自佩服红姐的勇气。 他又胡琢磨：红姐在抗联的名声越来越大，幸亏她是小乐亲娘的事，外面无人知晓。尤其是老鬼子伊藤不知道。最好永远都不知道，才能保了小乐的平安。 他正胡思乱想之时，红姐已握着拴着红绸的双枪，奔向了断崖方向。 骆禾看着远去的红姐，心里安稳。因为在他的意念中，她是老白太太的化身，是自带了“护身符”的。望着红姐融入雪野的身影，他忽对她这一身的衣装不满意，虽然是亮眼的红色。他虚妄联想，她若是如当年那样，穿上老白太太的戏装，定会更显出神威的。 林涛带人扛起杠子。 情况紧急，事不宜迟。骆禾匆忙催促侄子打幡前行。 铁甲车翻覆之处，全副武装的日本兵集结完毕，白茫茫的雪野里，黄糊糊的一片。 “统统的，准备上山的！”伊藤命令道。 突然，几声清脆的枪响，几乎遮住了伊藤的叫喊。紧接着，又传来了隆隆的石头滚落的声音。 伊藤退到路基下，掏出了手枪。枪套上吊挂一个红色香口袋，如同一滴凝固的血。面对血色他亢奋起来。 一个红衣女子出现在断崖上。她手中挥舞双枪，枪把上的红绸在左右射击中飞舞，宛若“双玩艺”手里舞动着的红手绢，撩人的眼目。 伊藤瞄准了红衣女子，扣动了扳机。“红”的身影如一面旗帜似地倒下，红绸飞舞向了风雪弥漫的天空。 棺材上山，骆禾听见枪声，回头看时，正巧看见红衣的身影在断崖上倒下的一幕……这很出乎他的意料。 “红姐……老白太太，‘护身符’，不灵了？” 他这样想，心里悲伤。 他又替小乐悲伤，没有了亲娘。 他想到自己宣称的那些“慢慢地想办法，把小乐弄回来”的情景，已经来不及让她亲娘看见了，便更加地悲伤。 “老白太太为啥不灵了呢？” 他还在想。 “统统的，死了的！” 骆禾虚妄的思绪，被鬼子的嚎叫声打断。他看见漫山遍野冒出大批的鬼子兵，听着嗷嗷的叫声，他心里起急，恨不得送葬队伍马上到了古矿洞。 断崖处的枪声逐渐稀落下去，然后趋于平静。很快，铺天盖地的风雪就将刚刚的“红的飞舞”的一幕覆盖了。 伊藤望着刚刚的如一面旗帜倒下的地方，将枪口凑到嘴边…… 驼峰方向传来了唢呐哭也似的长音。 伊藤心中有数，那是为骆瑞元送葬的队伍…… 骆禾心急，悲愤中时刻想着红姐与他商量的话……过了娘娘庙，他就引导侄子，把本该向西拐向落叶松林骆老太爷坟地的路线，改向了“道外堂”的方向。 骆青才扛幡在身，停下脚步，提醒老叔，说是走错路了。 骆禾眼也不眨：“青才，你爹的遗愿，最后要去看一看咱骆家的古矿洞。山高路滑的，抬重的人耍赖撂挑子，骆家有钱也雇不到人。现在有人愿意抬，算是你爹的造化吧！你当孝子的，要理解你爹的心情！把幡子举起来，赶快引路！你爹他急着呢！” 伊藤在送葬的唢呐声中，眯缝起眼睛，望向驼峰下面他打死了蛇的那个古矿洞。但见雪雾弥漫之中，似有人影在晃动。他测算了一下由断崖向古矿洞的撤退距离……应当就是抗联人无疑。 他不禁狂笑起来。 “阁下？”饭田不解地问。 伊藤眼睛盯住了古矿洞，也不看饭田，狂笑中充满杀机地说道：“去参加骆瑞元的葬礼……” 林涛放下杠子。 棺材停在了古矿洞内。 陈正好和陈赶趟离了抬杠，急奔老白太太的神像，挪开，下面露出了一个洞口。 枪声又响起，林涛迅速组织抗联队员进入暗道。 转眼之间，送葬的人少了一半。 危急时刻，准备撤退的林涛，不失警觉。他发现凌乱的暗道口满是脚印，洞口难于掩藏；再看送葬人陆续聚集过来，场面失控，难保抗联的行踪不暴露。他就决定留下来，不进暗道。 宋达建一见，焦急地问：“林兄弟，你不走吗？” “你们快撤，我留下掩护。”林涛说。几经争执，宋达建被推进了暗道。 说时迟，那时快，林涛迅速出手，恢复了神位前香蜡供果的原样。又与骆禾合力推动老白太太的神像，掩盖住了洞口…… “老白太太显灵吧！哎呦……” 骆禾推神像出了力，心眼里也似发了力，神像归位的瞬间，他顺势身子一歪，假装崴了脚，一屁股就摔倒在堂兄的棺材前。他做出痛苦的假象，抱住脚，哎呦哎呦地咧嘴直叫。 他瞪着眼睛喊林涛：“您不是有名的云水道长吗？您今天云游到这‘道外堂’，真是天意啊！顺便给咱堂兄的亡灵超度一下吧！香蜡供果现成的，咱拜一拜老白太太！让老白太太保佑平安！老白太太可灵了！” 林涛忙着在神像旁盖上新雪，抚平雪上的痕迹。 “拜它干啥？当初王三好请人用泥捏了它，只为遮盖住暗道口。” “泥捏的，也可能会灵！” 骆禾听见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紧，慌乱不已。他跪爬到老白太太的神像前，连连叩拜。 “恭请老白太太……” “请道长为咱堂兄超度……” 林涛听骆禾支招，轻轻一笑。他有了动作，熟练地翻穿衣物，竟变身成一个脱离了凡尘的道士样。转身打坐在老白太太像前，二目微合。 骆青才抱着引魂幡，大脑一片空白。泪眼蒙眬中见有道士为父超度，便随之跪倒在雪地上。 骆叶看着稳稳地落于矿洞中的棺木，悬了一路的心也落了底。他觉得二老爷说得对，在这鬼天头里，有人愿意抬棺，是老爷的造化。意料之外的是，在这洞里，还能有这如天降的老道，像模像样地做法事。他感觉这是老爷的福气。 骆禾跪坐在雪地上，耳朵不闲着。如他之预期，鬼子们嘈杂的嚎叫声，已到了洞外。他知道伊藤已经尾随而来了！ 他为了让尾随之人听见，经意可嗓门地嚷嚷，说堂兄临终不是说了吗？要登高最后看看鞍山城、汤岗子温泉；还要进洞来，看看咱骆家祖传的古矿洞的吗？他赶着说赶着拍棺材板，为堂兄形容他的葬礼是如何的风光，说该来的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 伊藤进洞，看到坐地“哼唧”的骆禾，意识到了反常的举动，便质问道：“骆的，我的问你，瑞元君的棺材的，为何不去下葬？为何奇怪地进了这古矿洞？这里面搞的是什么明堂的？” 骆禾咧嘴道：“棺木进洞，是咱堂兄的心愿。咱们骆家祖传的古矿洞，老太爷怕他给弄丢了，未传给他，传给咱侄子骆青才了。他不甘心啊……他啊……他反悔了……他要进来看一看古矿洞！他死不暝目啊！堂兄的棺材重啊！哎呦，咱崴了脚啊……” 他捧起“崴”了的脚，又“哼唧”起来。 伊藤知道骆禾耍起来难对付！他命跟随进洞的饭田带人仔细搜索，自己则狐疑地把目光投向神像前打坐的林涛。 蓝道袍黑护领的打扮，人高马大的身板……这不是曾经跟他说“铁神上太老君”是“太上老君”枝上的“骨朵儿”的那个人吗？ 他猛然一愣神，就有了“非所用便是祸害的”之联想。他记起了在乐天地铁神老君庙开光那年，因为抗日分子的破坏，一号高炉发生的爆炸事故。记起了此人在庙里鼓动“寸草不爱”老道祭水神，本应当场逮捕，却因为一时疏忽，竟让他借着拣鞋逃脱了。多年过去，想不到他竟出现在这里。 “你的，就是那个云水道士吧？” 林涛站起来，离了老白太太的神像。他正正衣襟，从容说道：“正是本道。本道说过，血光之灾非神旨意，还是远离为好。故云游至此。” “原来是你？” 饭田猛醒，逼近林涛，瞋目视之。 “正是本道。你太蛮横，扔了本道的鞋。” “八嘎！” 饭田疯狂了，他刷地抽出大战刀，凶狠地戳向了林涛的脚。一霎时，红的血染红了白的雪。 伊藤狞笑道：“这一次的，不要再玩拣鞋的把戏了！上绑……你的说，抗联的人统统逃到了洞里，嗯？” 林涛受伤被绑，一言不发。 骆禾正捧着“崴”了的脚坐在地上“哼唧”呐。他看见林涛脚上流了血，吓得发抖，“哼唧”声直接变成了“干嚎”。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弄巧成拙”，已把伊藤的注意力招惹了过来。 伊藤有一种直觉：一切的古怪中，都有骆禾的影子。一定又是骆禾在捣鬼！偌大的棺材横卡在矿洞中，正好挡住了抗联分子藏身之处。 他断定抗联的人一定躲在棺材后面的洞中。 他想起被他杀死的两条大蛇。 他向饭田示意。 饭田指挥日本兵动起刺刀，把所有人驱出矿洞，并在洞口两侧就地卧倒，支上了数挺机枪。 “抗联的，统统的！”他凶狠地喊起来。 机枪子弹如雨点般射向棺材板，直打得板面迸裂，木屑横飞。那架势，是要把棺木都打穿的。 骆禾大惊失色，一时忘记了“崴脚”的表演，站起来喊道： “慢着，咱叫人把棺木抬出来，堂兄已经看过了古矿洞，这就要去下葬了。” 伊藤一摆手，示意停止射击。然后对骆禾说道：“骆的，你的脚的好了的？既然瑞元君如此地在意矿洞，那就应该成全他。不要抬了！”说罢，他又向饭田耳语了一番。饭田得令，派人去翻动矿洞里的秫秸和木料。 骆禾以为他们又在搜索找人，不想日本兵竟把秫秸木料架到堂兄的棺材上，然后点起了火。 “别……别……等咱抬……” 骆禾冲过去阻拦。他觉得对不起堂兄。中国人是讲求人死后入土为安的，这岂不是变相地将堂兄火化了？ 骆青才也冲过去。 日本兵用火力封锁住了洞口。 火在矿洞里燃起来了，自秫秸，到木料，直至棺木……一切皆不可幸免！ 骆禾彻底傻了眼，他刚才还在沾沾得意，自觉帮助堂兄实现了愿望，是把堂兄送进了天堂。转眼之间，他急了。这不是要把堂兄推入地狱了吗？ 他去拉骆叶的手，想问他怎么办？ 骆叶望着被引燃了的棺木，体若筛糠。他已经开始考虑，等回了骆府，如何向张氏夫人交差了。 骆禾去拽跪在地上的侄子，又觉他是个没主意的人！ 骆青才真是没主意了。他没想到伊藤会对爹下如此的狠手。这个日本人，不久前才把一只黄瓷盘当作礼物，送给爹的。真是阴险！他越想越怕，引魂幡都掉到了地上。 骆禾想起去求老白太太，这是最后的希望。但他恍然悟到，老白太太也是被困在了火海之中的，也有不灵了的可能，要赶快去求。情急之下，他便不顾了洞里洞外，只是看定了那个方向，跪倒就拜。 “老白太太，快显灵吧！您快点发威吧！” 他失望了。 他的跪拜的结果，是“道外堂”的木匾被烧毁、掉落、成灰…… 按照伊藤的设想，洞里抗联的人，耐不住火势凶猛，定会纷纷逃出……而这烧了棺木的火，在他的预期中经过了起势，发展到衰落，却不似他预料的效果，并没有抗联的人员逃出。 他恼羞成怒，下令机枪再扫射。 失望中的骆禾，念头垂悬于一线，却是系在老白太太的身上。眼看着扫射的机枪，心中不服。他还幻想着有奇迹的发生，能救出堂兄的棺木。忽悠间，他痴狂了，张开嘴，模仿着当年的馥儿，放开了喊，声音里带着最后的乞求。 “老白太太啊，天打五雷轰啊！” 伊藤看跪爬着的骆禾，像是看一个笑话。 再看林涛，血染白雪，却立如一棵傲雪的青松。 他恼羞成怒，挥手示意看押林涛的日本兵：“带走！” 雪，铺天盖地地下，想覆盖一切，却是欲盖弥彰。 陈家两兄弟以及抗联的队员们，通过古矿洞的暗道，辗转撤回到抗联的营地…… 因为红姐牺牲、林涛被捕，宋达建成为他们新的领导者…… 古矿洞前，灰飞烟灭。 雪地上，留着林涛受伤的血迹。 骆青才眼望着自家的古矿洞，默默地脱下了麻布衣，捧着。他跪着爬向洞口，他要找寻爹的存在…… 洞内焚毁的惨状让他不忍直视。 每一样东西都呈现出最后的黑漆燎光的、丑陋的、抑或是不屈的姿态——顺的、横的、斜的、塌倒的…… 在黑漆燎光的惨象中，他似乎看到了自己……也将塌倒的自己…… 骆禾冲进过火后的矿洞，经过青才身边时也只是稍一停留，形态与言语都扭曲变了形。 “老白太太！为啥不灵了？为啥？” 他冲到神位，急急地寻找答案。 火烧后的老白太太的神像，泥胎崩裂，一副自身难保的相儿。黑乎乎的，也没了披散的白发…… 骆禾反省自己。 血与火的洗礼下，他隐约分清虚幻和现实了。 “当初是因为吉野欺负馥儿，咱为了救她，才有了老白太太的说法的！” “哪有什么老白太太的金身？都是咱要装神弄鬼，幻想出来的！” “本想是骗别人的，怎么弄得咱自己都信了！” 此刻，骆禾的头脑特别清醒！ 清醒给了他力量！他飞起一脚，踢倒了老白太太的泥胎像，口中吼道：“让你再骗人！泥捏的就是泥捏的……哎呦！” 他用力过猛了！ 他真地崴了脚！ 骆叶跟进洞来，哭着说：“烧了老爷的那堆木头，还是咱赶车拉来的呢！” 骆禾哀叹道：“该着的！这就是宿命啊！” 他的脚疼痛难忍，一时无法站立，便实实地抓住了骆叶的手。 骆禾：“你是管家吗？” 骆叶：“二老爷，我是。” 骆禾：“咱是骆禾吗？” 骆叶：“二老爷，您是。” 骆禾：“咱幻想出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 骆叶：“二老爷，存在，老白太太让你崴了脚。” 骆禾：“咱在幻想中，去办现实里的事情，都是不可能的！ 骆叶：“二老爷，可能，您把老爷火化了！” 骆禾：“咱拿幻想出的东西骗自己，更是个笑话！” 骆叶：“二老爷，不是笑话，您真是这样的！” 古矿洞里，骆青才用麻布衣将爹的遗骨包裹好，抱在胸前。 骆禾心里，为堂兄不能入土为安而忐忑，怕侄子怪罪他。他更怕回骆府无法向堂嫂交代。便抖擞精神，去寻说法。他瞅准了时机，自然地替换侄子，抱住那麻布衣包。 “青才你放心，有老叔在！什么都不用怕！咱答应你爷爷了，帮你看住骆家的山产！” “你别跟老叔学！别相信那泥捏的玩意儿！你可以给他们敲那个破锣，但不要跟景子！都是假的！咱想办法，找小乐，回古城，咱也回来，还跟从前一样……” 骆青才被骆禾的拐弯抹角的话绕进去出不来了。愣了半天，才说：“辞职信我已经交到学校了。” 骆驼山向阳的山坡上，小松树已经长大，青翠挺拔。洪掌柜的坟旁多了座新坟，是红姐的。 骆禾帮助洪寡妇添上最后一锹土，然后问道：“馥儿，你不待见咱，不是因为还想着洪掌柜吗？怎么让他们在一起，不吃醋？” “你是一个读书人，怎么能问出这样的话？我赞成红姐她有筋有骨的结实劲！比有些男人强！”洪寡妇道。 骆禾听出馥儿是在嘲笑他：“馥儿，咱是读书人，可惜这书都白读了。现在想明白了，不能自己骗自己。老白太太的泥胎让咱踢倒了。没用，一点不灵！” 洪寡妇吃惊：“说你这男人不行，你还真不行！自欺欺人不说，还毁了人家抗联的暗道。” 骆禾听了这话，瞠目结舌。 他责怪自己：“咱以为自己头脑清醒了，才踢倒泥胎像，咋还是干了件糊涂的事呢？” （第十章第一节完全书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