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 </p><p class="ql-block"> 站在门口,看着手机微信里推送的降温降雪的信息,感觉日子忽然变慢了,像水缸里渐渐凝结的薄冰。抬头仰望,天空像极了褪了色的旧棉絮,灰白,低垂,软塌塌地悬在光秃的枝桠上。风是干涩的,刮过脸颊时,带着一种粗砺的、清扫一切的决心。空气里的声响仿佛都被抽走了,剩下的,是一种巨大的、透明的“空”。这“空”并不让人心慌,反而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心上的尘埃,一层一层,细细地拂拭干净了。 </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我在等待。等待一件洁白的事情发生。</p> <p class="ql-block"> 二 </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种没有地址的等待。不像等一封信,可以计算邮差的路程;不像等一个人,可以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这等待,是向着浩渺苍穹的发问,是向着寂静大地的谛听。做什么都失了焦。看书,那一行行的字会忽然化作断线的雁阵,向着铅灰的天际飞去;喝茶,那杯中旋转的叶片,也像是预演着某种无声的、回旋的飘落。耳朵变得格外警醒,总在深夜里,捕捉着窗外一丝一毫的、可疑的窸窣——是枯叶最后的告别?还是夜的鼾声?每一声,都让心跳漏掉半拍,随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填满。</p><p class="ql-block"> 心,成了一座小小的、空寂的站台。没有列车时刻表,却笃信着有一班来自天庭的、满载琼花的专列,总会来的。这盼望里,有一丝甜蜜的苦,一丝焦灼的安宁,像是守着将熄未熄的炉火,明知那温暖会来,却不知它确切的时辰。</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三 </p><p class="ql-block"> 等待的丝线太长,便不免缠住了往事的轴心,将记忆的画卷,一轴一轴,缓缓地拉开。 </p><p class="ql-block"> 记忆里的第一场雪,是小时候母亲的预言。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她停下手中纳到一半的鞋底,侧耳听一阵穿堂而过的、尖利的风,然后用一种与天地达成了密约的、平静的口吻说:“睡吧,明早起来,外面就白了。”那时的夜,便成了一个巨大的、温暖的茧。我在被窝里蜷着,耳朵贴在枕上,仿佛能听见大地深处,冬神匀停的呼吸。然后在某个恍惚的瞬间,真的听见了——沙,沙沙,沙沙沙……那声音极轻,极密,不是落在地上,倒像是直接落在梦的最表层,将梦也染白了。清晨推开门的那一刻,那纯粹的、无垠的、带着微蓝光晕的白,像一个过于奢侈的梦,猛地撞进眼里,几乎让人生出幸福的眩晕。世界被简化了,被净化了,一切杂乱与污秽,都被那厚厚的、柔软的洁白所赦免。那时的快乐,是可以攥在手心里的,是凉沁沁的,带着冰碴儿清甜的味道。 </p><p class="ql-block"> 后来,等待的雪,落在了举水河畔的一个小小的校园里。那是青春里一段清瘦的岁月。雪常常在寒风凛冽的夜里不期而至,当我们一觉醒来,它已静静地为不足一千平的操场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鹅绒。晨光暖暖的,我和孩子们都不急着去教室,只是并排走着,享受着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羞涩的呻吟。晨光中的雪景是美丽的、迷人的,同时也是快乐的。那等待,不再是一个结果,而成了过程本身——是在混沌前程里,一段被雪花照亮的、晶莹剔透的空白。 </p><p class="ql-block"> 而今的等待,常常隔着一层明净的玻璃。是在高高的阳台上,捧一杯热茶,看那灰白的天幕,像一个沉思者紧蹙的额头。这时的等待,是向内的,是退守的。书页在膝上摊开着。等待的,与其说是一场雪,不如说是一个理由,一个让世界安静下来、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沉浸”与“虚度”的理由。雪成了窗框里一幅正在酝酿的、动态的画,而我,是那个最有耐心的观画者。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四 </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我所等待的,从来不只是气象学意义上的一次降雪。</p><p class="ql-block"> 我等待的,是那一片白。看“白”是如何将参差的屋脊、蜿蜒的街道、所有尖锐的、不和谐的线条,都抚平成柔和的、统一的曲线,是如何将那些裸露的伤痛都被暂时地、温柔地掩埋了。幻想雪后的世界,是那么完整,那么无辜,像一个刚刚诞生的婴儿。 </p><p class="ql-block"> 我等待的,是那一种“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雪落时,那簌簌的声响。它吸走了所有的喧嚣,让平日里被我们忽略的、大地本身的脉搏,得以被听见。那是时间的脚步声,放得极轻,极缓。在这寂静里,忽然能看清自己心里那些被日常忙碌所遮蔽的皱褶,也包含岁月的回音。</p><p class="ql-block"> 我等待的,是一种“停”。雪落时,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快递可以迟些再拿,约饭可以改天再进行,那些火烧眉毛的急事,似乎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一句:“等雪停了再说。”这“停”,是一种天赐的喘息,是快节奏生活里一道合法的、白色的休止符。它让我们记起,生活原来还可以有这样一种状态:不为什么,只是存在,只是观看,只是等待。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五 </p><p class="ql-block"> 天色,依然是那种沉沉的、蓄势的灰白。像一篇欲言又止的巨著,所有的文字都已就位,只等着一个神圣的句读来开启。风,似乎连最后一丝游弋的力气也失去了,完全凝住。树枝以一种静止的、渴望的姿态,刺向天空。 </p><p class="ql-block"> 我的等待,也到达了它的顶点。没有焦躁,没有不安,心中是一片被这漫长期盼所洗涤过的、浩渺的平静。我知道它就要来了。或许是在我转身去续茶的片刻,或许是在我午夜梦回、睁开惺忪睡眼的刹那。它会来的,以它自己的方式,以天地间最优雅、最磅礴的笔触。</p><p class="ql-block"> 我仿佛已经听见了——那第一片雪花,像一只穿越了无数光年的、银色的蝴蝶,正颤动着它冰凉而精致的翅膀,向着我温暖的窗扉,向着这干渴的、等待了太久的大地,翩翩地,翩翩地,启程了。 </p><p class="ql-block"> 于是,在这将雪未雪的时刻,万物都屏住了呼吸。连我的心跳,也成了这盛大寂静里,唯一而卑微的、等待的回声。</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作者简介】何元桃,湖北团风人,中华诗词学会、黄冈市作家协会、黄冈市诗词学会会员、东坡赤壁诗社社员、团风县诗词学会副秘书长、《茶村诗社》副主编。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诗词》《黄冈日报》《东坡赤壁诗词》等多家纸刋和融媒体发表诗歌、散文作品四百余首(篇)。</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