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而生(退休篇)三十九

桃源圣地

三十九

琴键上开出的花

这世上最柔软的，怕就是孩子初学语时那含混不清的吐字了，像春汛时分融化了的雪水，咕咕噜噜的，带着一股天然的甜润。我便是在那时，将一整本五彩斑斓的各国旗帜，一张卡片一张卡片地，展现在他清澈如湖水的眼眸前。孩子的记忆，是一块新垦的沃土，贪婪得很，不多时，那些星条、枫叶、米字，便成了他小小心灵里最早栖居的异国风景。而后是《三字经》，走在洒满光斑的归家路上，或是浸在氤氲着皂荚香气的浴盆里，那“人之初，性本善”的琅琅音韵，便伴着水声与脚步声，一句一句，渗进他生命的底色里。

然而，这块好材料，内里却生着一根怯生生的芯子。二岁七个月，家里添了妹妹，他妈妈便将他送进了幼儿园。那小小的世界里，于他而言，不异于一场风暴。他说话吐字不清，老师听不明白，他便愈发沉默。最可怜的是午睡时候，别的小孩都睡了，只他一个人睁着眼，不敢睡去，定要老师挨着他坐下，握着他的小手，才能迷迷糊糊地合上眼。每日送他上学，那哭声撕心裂肺，不单是他，连我们大人的心，也跟着揉碎了。

四岁时，他妈妈领他去见一位教钢琴的老师。头一回进那小小的隔音房，他怕得什么似的，紧紧攥着我的衣角，不肯放我离开。我只好陪坐在一旁，看那老师极有耐心地，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教，将那蝌蚪似的五线谱，一点点指给他认。他的悟性果然是好，老师是真心喜欢他。可孩子终究是孩子，玩兴正浓时，要他去规规矩矩地练琴，那是一百个不情愿。我们做家长的，真是束手无策，只好连哄带骗，将那夸奖与鼓励的话，说了又说。

人都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可这兴趣从何而来呢？我想，大约是夸出来的罢。我便常常对他说：“宝贝，你弹得真好听，奶奶听得都陶醉了。你再弹一遍给奶奶听，好不好？”他听了，那小小的虚荣心便得到了满足，果真高高兴兴地坐回琴凳上，将学过的曲子，一遍遍地练习。待到下次去见老师，流畅地弹奏出来，老师自然也少不了表扬。得了嘉奖，哪个孩子心里不是美滋滋的？这兴趣，便在这不知不觉的夸赞声里，像一粒被春雨浸润的种子，悄悄地生了根，发了芽。

有了兴趣，便有了成就感。后来他去参加各样的比赛，捧回一座座奖杯，那亮晶晶的奖杯，便是对他所有努力最好的诠释了。他高兴，我们自然也开心。只是，他心底那份由儿时带来的胆怯，似乎总未全然散去。他自小跟着我，从未离开过一日，连他爸妈要带他出去聚会，他也总是不愿，仿佛父母是什么拐卖人口的人贩子。后来因为搬家、转学，钢琴老师也换了几位，他倒也能慢慢适应。

起初虽有些局促，却会抱着琴谱主动问新老师问题。每一次比赛，他都非常镇定、从容 ，不慌不忙地健步走上舞台，似乎告诉观众，我的舞台我做主 多数比赛里，常捧回金奖、一等奖的奖杯。

我总觉得，要给孩子一片自己能做主的花园。老师布置的作业，他若早早学会了，便由着他去弹自己喜欢的曲子。不知怎的，他竟自己摸索着，学会了那时学校里风靡的《孤勇者》。后来学校歌咏比赛，他为班里伴奏，《让我们荡起双桨》赢得了满堂的喝彩，还获得了一个创意奖。看着他坐在钢琴前，手指飞扬，那先前总是微蹙着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明亮而笃定的神气。我知道，他终于在琴声里，寻到了他的自信。

今年暑假，孙子刚十岁，便通过了钢琴专业的八级考试。教他的老师都夸他，说他的指下，音符颗颗清晰，粒粒饱满。我们所有的耕耘，总算见到了果实。这便像种地，一块肥沃的田，你若不去辛勤劳作，它自己只会长出荒草；唯有你悉心照料了，才能盼来瓜熟蒂落的一天。

如今，我常常坐在他身边，听他弹琴。那琴声，有时如溪水潺潺，有时又如勇士出征。我知道，这琴键上开出的花，已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愿这琴声，能一直伴着他，给他底气，也给他慰藉，让这棵我们亲手培育的小苗，终能长成一棵风雨不惧的、葱郁的大树。

七律·琴键花开

稚子初开混沌音，含珠漱玉水云心。

三经浸骨成沉色，万国旌旗映目深。

怯蕊何堪风雨骤，柔芽幸得露霖侵。

十年琴键生花处，破土清声作凤吟。

附上当时过八级之喜的日记。

琴途绽彩——贺八级通关

欣闻小俊已过专业八级钢琴之试，吾心甚慰。师之评语曰：“作品表达准确细致，具备良好之学习素养，临场能力较强，演奏状态稳定较好。”此乃俊宝勤学苦练之果，亦显小俊于音乐之道颇有天赋。

琴者，雅乐之器也，能陶冶性情，涵养气质。俊宝能精于此道，实为难得。愿汝以此为阶，更上一层楼，探音乐之深奥，扬琴艺之风采。他日若能持之以恒，必能在音乐之路上收获更多精彩！

吾为俊宝贺，亦为他期。愿宝贝不忘初心、砥砺前行，以琴会友，以乐传情，共谱人生华章。

赋诗一首《八级通关》

琴音袅袅绕梁飞，

技艺精纯显妙微。

指下流泉声婉转，

心中韵律意深归。

临场镇定风云静，

演奏从容日月辉。

学海无涯勤作伴，

前程锦绣步芳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