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单位附近的那个小区真的老了。沿着楼间阴翳密布的小路,在一幢墙皮斑驳脱落的老楼里终于找到了宋师傅。听朋友介绍说宋师傅是一位技艺精湛的老裁缝。</p><p class="ql-block"> 门是半掩着的。我的脚步是被那“唰——唰——”的声音牵引进去的。声音熨帖且治愈,不徐不急。铺子最深处,午后的阳光穿过蒸汽薄薄地落在一个微微佝着的背上,布衫的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瘦且筋骨分明的小臂。不用介绍便知他就是宋师傅,正站在裁案边熨烫着一件靛蓝色半成品真丝旗袍。</p><p class="ql-block">宋师傅没有多话,将老花镜戴上,接过我带来的布料在手中一摸便说道:“嗯,不错,全桑蚕丝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那料子听的。</p><p class="ql-block"> “可要剪个线头拿打火机烧一下呢?”我有些好奇。</p><p class="ql-block"> “不用。”语气肯定。“我们裁缝不是剪布的人,是读布的人。”宋师傅低头摩挲着布料说道:“你要读出它的走向,顺着它的脾气,给它一个合适的型。这型就是衣裳的骨。也就是像你们这样的文化人经常说的什么——灵魂两个字……”</p><p class="ql-block">我下意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汗颜。</p><p class="ql-block">宋师傅和我说话的间隙,那件旗袍已经穿在了一个塑料模特的身上,准备缝制领口。</p><p class="ql-block">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手势,舒展的五指藏着看不见的力道。那枚闪着寒光的针,像被赋予了生命,不是“扎”而是“游”进了衣服。每一次推送和牵引都带有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律。我出神地看着那游走的针尖在印有山水暗纹的旗袍上跳动。</p><p class="ql-block">走上前仔细一看,那旗袍的腰线收得极妙。拦腰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图案,被自然地收敛着,行云流水,不着痕迹。惊叹,这件旗袍居然是长在这块布料上的。</p><p class="ql-block"> “这么好的手艺也不带个徒弟吗?”环顾四周,除了堆积如山的各色布料和纸样,裁缝铺里也没有其他人了。</p><p class="ql-block"> “唉,现在年轻人哪吃得了我们那时的苦哦,连我儿子都不愿跟我学这手艺了。”宋师傅不易觉察的叹息里,藏着深深的忧虑。他随即摘下眼镜,重新拿起熨斗,用一块湿布小心地垫在旗袍上缓慢移动着。蒸汽腾起的白雾将他有些沧桑的脸氤氲得模糊起来。</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种老法子,一针一线,要慢,要密,要藏,这衣服所有的好都藏在这针线里头呢。”</p><p class="ql-block"> 细品,好像也是这个道理。人生的好也是要藏在暗处的,哪能都明晃晃地亮在外头呢?</p><p class="ql-block">此时阳光已移到屋角,将他花白的鬓角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p><p class="ql-block"> 宋师傅帮我量完尺寸后就不再说话。继续戴上了老花镜。那双有着薄茧和满是针扎旧痕的手,又开始穿梭于他的山河间了。</p><p class="ql-block">戏台上生旦净末丑,扬鞭千军万马;书房里笔墨纸砚章,抬手万里河山;裁缝铺里针线尺布剪,缝出百味人生。</p><p class="ql-block">几年前看过一场关于非遗文化的文艺演出。舞台上,蜀山区的省级非遗项目“徽帮裁缝”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王俊先生与孩子们共同演绎了《岁岁亦安》节目。非遗华服与情景表演融为一体的场景仍然记忆犹新。</p><p class="ql-block">被王俊先生的一枚枚盘扣惊艳到是在一次非遗展示活动现场。我轻轻拈起一枚放于掌心。这不是流水线压制的刻板模样,而是由一缕泛着珠光的白丝线,细细盘绕、抽拉、定型,最终成了一朵带有清香的玉兰花,素素的。花瓣的弧线温润而含蓄,指尖轻抚仿佛能触到生命的纹理。这是旗袍的魂。</p> <p class="ql-block">作为“徽帮裁缝”的第三代传承人,王俊介绍过盘扣连同整个旗袍的故事。故事如同这线头,回穿到上个世纪初,从他的祖父王允茂年轻时闯荡上海滩开始。王允茂将这“徽”字的分量和脾性融进其独创的“四功、六针、九法、十六诀”中。这岂是手艺的规矩,这规矩里头藏的是最灵动的山水与匠心。他让上海滩名流,乃至胡适都成了他的座上宾。胡适还欣然为他题写了“努力做徽骆驼” 几个字,这是最真切的赞誉。</p><p class="ql-block">王俊先生毅然重拾家业,继承了祖父的遗愿,举步艰难地走到了今天,只因心中藏着“坚守与匠心”。 </p><p class="ql-block">如今,王俊的战场早已不限于一方裁案,他带领团队,以针代笔,绣制出巨幅《启航——中共一大会议》作品,气势恢弘,获得省级大奖,同时获得“安徽老字号”荣誉称号。后来他们的故事还被搬上了舞台,成为一部《老师傅.徽帮裁缝》的剧目。</p><p class="ql-block">徽帮裁缝的百年史,恰如这一枚枚盘扣,它盘进的不仅是技艺,更是仪式、体面和风骨。</p><p class="ql-block">山河,未必都在远方。它可以被一颗安静的心,一双沉稳的手,安放在针线的悠长里。针线里的山河,是被温情浸润过的山河,没有惊涛骇浪,只有细密妥帖。</p><p class="ql-block">他们以最慢的方式,将山河一针一线地绣进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