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长篇小说】 大山的儿子(连载)

風過丿雲傷

<p class="ql-block">  配图:🌿临摹丿写生🌿</p><p class="ql-block"> 美号:🦋48433337🦋</p><p class="ql-block"> 作者:💃風過丿雲傷💃</p> <p class="ql-block"> 第一章:逆转的命运</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当六月的夕红染透天际,晚霞由金黄转为赭紫,继而凝成厚重翻滚的汹涌乌云时,那宛如怒海狂澜的簇簇拥拥,早已将整片苍穹压成了一口倒扣的铁锅,锢闷得飞鸟匿迹,走兽潜踪,就连盛夏最喧嚣的蝉鸣虫啁,也被压抑得悄然噤声。</p><p class="ql-block"> 此时的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让人窒息得作呕。那闷心的热,不仅只是一次酷暑中的煎熬,更是一场骤雨前的死寂。这正如人们所说:“暴雨将至,天必先静。”果然,方才还只是阴云低垂,世间沉寂,转瞬就变成电光裂空,雷声炸地。</p><p class="ql-block"> 在这骤雨欲来的窒息之际,旗山大队会计王良富那个当‘赤脚医生’的独生子王耀祖,刚从公社开完防署防疫动员大会返乡回家时,就遭遇上这炙热的闷雨天。如此以来,他不得不让自己光着上身,手中攥着猩红的尼龙背心和深蓝的确良衬衫前行。虽说淋漓的汗水浸透了前胸后背,但他穿越山坳河岸的脚步,却急足得像敲击的鼓点,一刻不停地向着村寨飞奔而去。</p><p class="ql-block"> 风,还未起,雨,还未降,可王耀祖却早已疲惫不堪。他一踏上槛畔,便迫不及待地撞开虚掩的家门。双脚刚刚落定,屋外便传来“唏哩哗啦”的暴风骤雨声。</p><p class="ql-block"> 昏暗的屋内,父亲王良富正坐在堂屋里的粗糙木桌旁,悠闲自得地抽着旱烟。他一只手轻缓地捋着下巴上那撮灰白的山羊胡,另一只手则忙着查阅桌面上那堆泛黄的《社员账簿》。而母亲何炳菊,却在左侧厨房的锅台上,忙碌着张罗饭菜。</p><p class="ql-block"> 两老口一见五天未归的儿子又回到了家里,心里的欢喜就像开了锅的沸水,难以扼制。就连这平常绷得皱如核桃皮的脸,也笑得绽若花朵似的。这两对眸子里闪烁出的和蔼之光,不仅仅只是庆幸儿子赶在大雨前进了家门,而且还夹裹着儿子艰辛归来的满腔欣慰,仿佛,这来去往返的不是五天,而是久别重逢的漫长五年。</p><p class="ql-block"> 激动不已的父亲,立刻凑到煤油灯前,笑嘻嘻地用小指头上刻意留下的长指甲打掉了一朵灯花,刹那间,昏暗的屋子亮堂了许多。他慈爱而稀罕的看着儿子,但憨厚宽实的嘴唇,却情不自禁地上下蠕动了几下。虽然无语,但惬意得如同嚼着一块甜入心肺的蜜羔。母亲的喜悦,则表现在:赶紧把端上桌的玉米馍又端进厨房锅台上,然后颠着“尖桃小脚”忙不停地给儿子炒鸡蛋,焖鼠肉,烙白面锅贴。满怀爱意的母亲刚刚忙完饭莱,又马不停蹄地拿着毛巾和外套,跌跌撞撞地走到儿子跟前,她嗔怒地说:“二杆子!别着凉了!”</p><p class="ql-block"> 可儿子王耀祖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母亲为他披在身上的干燥衣服,又重新放在桌边的那条高脚凳上,随接,便一声不吭的扎进了自己寝室。他连鞋都没脱,就直挺挺地爬在木架床上。片刻后,王耀祖慵懒的翻了个身,把头枕在铺盖卷,脸对着土墙上那堵黑洞洞的窗户,有气无力地说:“娘,爹,你们别重新炒菜做饭了,我啥都不想吃。”</p><p class="ql-block"> 老俩口一听,那原本绽如花开的脸,顿时又复原成了皱褶泛滥的核桃皮。这稀里糊涂,没头没脑的话,让他们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彼此,随接,便各自在心里泛起了嘀咕:这娃今个儿出啥事了,心里这么不畅快?不会是生病了吧?或许是丢了啥东西?</p><p class="ql-block"> 疑问藏在父母的心里,但狂风却裹挟着黄豆般大小的雨粒,斜打着窗户纸“啪啪”作响。老两口在这并不协调的雨声中,愣愣地望着儿子斜侧的背影。虽然注视良久,但却不知究竟。静默与僵持还在进行,可心急如焚的何炳菊,却再也忍不住了。她一只手拿着舀面瓢,一只手轻拍着儿子肩背说:“耀祖,你是不是身上不舒服?我给你熬碗红糖姜汤哈。”</p><p class="ql-block"> “不用,我好着呢……”他仍目不转睛地盯着雨打窗纸的画面说。</p><p class="ql-block"> “和谁吵架啦?”父亲接着他老伴的话继续追问道,“还是挨批评了?”</p><p class="ql-block"> “没……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那到底是咋啦?”两老口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p><p class="ql-block"> 唉!这娃可从来没这样过啊!以往他每次从城里回来,总是叽叽喳喳地给父母讲些新闻乐事,还会带回一堆山里少见的吃食,什么面包、蛋糕、奶糖……这些在老人们看来,都是稀罕的洋玩意。王耀祖还说,爹娘牙口不好,这些东西有营养,又绵又软,吃了好消化。可今个儿这么反常,明显是出大事了啊!要不,怎么会把娃愁成个这样?!</p> <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王良富斜着眼睛,扫视了一下愁眉苦脸的老婆后,便在桌边磕掉了烟斗上的灰烬。接着,他又用挽在胸前纽扣上的手帕,揩去了鼻尖上的一滴清涕。等这一系列动作操持完毕,这才不慌不忙的站起身来,步履迟馒地迈向儿子寝室里的床边前。这时,他并没有急着开口说话,而是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紧随其后的老伴已经站实后,才舔了舔嘴皮,声音沙哑地问道:“娃啊,究竟出哈事啦?你给我们说说嘛!你看……,都把你娘急成啥样了!”</p><p class="ql-block"> 王耀祖看到爹娘都站到了自己跟前,于是面带羞涩地用双手支撑着床面,一点,一点的将身子挪在铺盖卷上。那模样儿,可怜得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鹿。他目光呆滞,声音低缓,恍若病危将死前的最后遗说:“我……我,我的‘赤脚医生’当不成了……”</p><p class="ql-block"> “啥?!”爹娘异口同声地惊叫道,两张疑问的嘴巴,被恐吓得像生锈的门洞,久久不能闭合。但王耀祖却仍然保持着他那病态样的姿势,委靡不振地继续道:“我,我的‘赤脚医生’被撤了,今天会上宣布的。”</p><p class="ql-block"> “你犯什么王法啦?我的个老天爷嘞……”母亲手里的舀面瓢一下子被惊掉在地上,摔成了两瓣。</p><p class="ql-block"> “是不是减医生了?这几年,国家不是一直都在号召要增添‘赤脚医生’吗?怎么突然又减开了呢?”父亲紧张地追问说。</p><p class="ql-block"> “那九里埂大队的医疗站,不是少了一个看病的老师吗?”母亲也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踉跄地凑在他跟前说,“这……,这究竟是咋回事嘛?!”</p><p class="ql-block"> “没咋回事,九里埂大队医疗站的两个老师一个都没少……”</p><p class="ql-block"> “那怎能没少?”父亲仿佛用乡村会计特有的逻辑追述说,“不让你给人医病了,那不就是少了吗?”</p><p class="ql-block"> 王耀祖烦躁地转过脸来,对父母发起了火:“你们是笨,还是不懂?不让我给社员医病了,人家还不会叫别人去医吗?”</p><p class="ql-block"> 老两口这才恍然大悟。他们一边用粗布衣袖擦着各自手心上的汗水,一边急切地低声道:“那他们叫谁去医哩?”</p><p class="ql-block"> “谁,谁?谁!还有哪个谁!李书记那个野丫头片子呀!”王耀祖还没发泄完心中的怒火,却又猛地转过头去,双手胡乱地拉开辅盖卷的一角,将整个脑袋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老两口一下子木然了,狭小的房间,忽然变得死一般的寂静。</p><p class="ql-block"> 然而,此时此刻的屋外,已是喧嚣一片。瓢泼的淅淅沥沥,急促得就像一串串银亮的飞针,仿佛不把大地刺成蜜窝誓不罢休一样。闪电自天幕而狰狞而下,宛如巨蟒吐信样的舔噬着窗纸;狂风吹得来“叽叽嘎嘎”的茅草棚上,滚雷一个接着一个的炸得人心惊肉跳。整个依山傍崖的石墙土院,孤凄凄地沉浸在一片混乱之中。</p><p class="ql-block"> 寂静的室内,那个痛不欲生的王耀祖,依旧如顾地蒙着大汗淋漓的脑袋,似乎想用被子的一角,彻底捂干自己水淋淋的思想和湿漉漉的无奈。悲哀无助的父亲,无奈地望着躺在床上抽泣的儿子。他一只手摩挲着陈旧的蓝布衣衫,一只手捏捋着下巴上的灰白胡鬚。那鼻尖悬挂的清涕,颤动得如同一粒欲坠的夜露。母亲伤心至极,摇晃着瘦骨嶙峋的身子,力不从心地瘫伏在床尾的木栏上,一个劲地用围裙擦着眼睛。整个土墙茅屋,安静得只能听见鸡窝里传出的呼噜声。</p><p class="ql-block"> 然而,那煤油灯燃出的微弱光亮,却不停地摇曳着墙上扭曲的剪影。屋内的陈色与摆件,不仅失去了往日生气,而且还让不知所措的主人们,陷进了不可自拔的痛苦。</p><p class="ql-block">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对这个窘迫的家庭来说,无疑是沉重的,难以接受的。王耀祖高中毕业未能考上大学,本就是这个家庭一道难以愈合的精神创伤,只是好在这三年的赤脚行医,不但让王耀祖避开了繁重的体力劳动,而且还让他有了时间继续学习,钻研他最喜爱的文科。</p><p class="ql-block"> 前不久,他还在地级市的报刊上、广播里发表过三篇诗歌和两篇散文,这些光宗耀祖的成绩,都是他在行医看病之余的自学结果。可如今,这一切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被无情地席卷得无影无踪。眼看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柔弱书生,马上就要像他父母亲那样,投身到刀耕火种的山民生活中去了。然而,可以想象,这命运突变对他和爹娘来说,那是有多么的难受。</p><p class="ql-block"> 虽然,王耀祖从未认真的尝试过体力劳动的艰辛,但身为农民的后代——大山的儿子,他却清楚的懂得,如果要在这片贫瘠的大山深处,当一个主宰生存的实干家,那将会意味着什么。</p> <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农民啊,大山深处的主宰!您们的伟大,全在于起早贪黑的肩挑背扛。那些早不见日出、晚不见月升的层叠艰辛,虽然从没被王耀祖这个柔弱书生鄙视过,但他也从未有过要“死守大山”的思想准备。毫不隐瞒地说,王耀祖这十几年的拼命读书,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像父母亲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当一辈子“黄土顺民”。</p><p class="ql-block"> 这几年,尽管他当‘赤脚医生’仍被山峦叠障重重禁锢,但心中那一抹熊熊燃烧的希望和追求,却依如雄鹰翱天,展翅于山外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倔犟的王耀祖,一直怀揣着鸿鹄之志:只要自己坚持几年的勤学苦读,再通过一场严苛的考试,或许就能成为正式的“人民公仆。”到那时,他再努力争取做自己认为想做的工作,就成了真正义意上的“主宰”。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王耀祖一心一意追求的夙愿和希望,就在这场暴风骤雨中化成了泡影。</p><p class="ql-block"> 这时的他,颓废地躺在古旧的木架床上,悲哀地将苍白的脸捂在被角下面,痛苦的用双手攥着大汗淋漓的蓬松头发。他绝望了,迷惘了,身体就像被置放在玻璃罐里的一条蛇,除了能看见却不可触碰的世界,剩下的就只有泪水浸泡的抽搐和蠕动了。</p><p class="ql-block"> 这个杂乱的喧嚣雨夜,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苦难。王良富和何炳菊心疼的不是他们自己,而是那个从小娇生惯养,且大一直就没有吃过苦、受过累的独生子。</p><p class="ql-block"> 是啊,娃儿那细皮嫩肉的柔弱身板,在往后漫长的艰苦劳动中又怎能熬得下去呀!再说,王耀祖这几年当‘赤脚医生’挣的是全劳力工分,加上他父亲王良富做会计的一些贴补,一家三口的日子还算过得去。要是儿子当不上那个让人眼馋的‘赤脚医生’了,这一堆堆又急又忙、又沉又重的农活,就是把娃累得吐血,也挣不到个满工分,往后的日子肯定难过。</p><p class="ql-block"> 的确,现在的王良富和何炳菊已不像往年那样,只要凭着两双在土里勤刨苦挖的手,就能供养儿子求取“功名”。是啊,那双日渐衰老的身板,不得不令这两个老人随时充满难受和恐慌。</p><p class="ql-block"> 每当他们面对这些残酷、冰冷的现状时,何炳菊的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在隐泣中悄然滚落。虽然王良富很难得有过老泪纵横,但他的表情比哭还要难看;还要难受。</p><p class="ql-block"> 王老汉一手攥扯着自己的山羊胡,一手拍打着自己的后脑勺,那沙哑低沉的泣声,就像在控诉恶霸一样:“李昌权啊,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狗东西,仗着自己从部队退伍回来当了个大队书记,就什么理都不讲了吗?你这欺人也欺得太过分了啊!我家耀祖兢兢业业的给人看病拿药,三年啦,娃风里去雨里来,不说功劳也有苦劳吧,可你家那个野丫头片子,今年才高中毕业嘛!你咋好意思整我的娃哩?你不要脸,难道连理都不要了呀!你做这事伤天理哩!老天爷总有一天睁眼就把你灭了!可怜我那苦命的娃嘞……”</p><p class="ql-block"> 王良富在极度的压抑下,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那两行浑浊的老泪,就像被激怒的困兽一样夺眶而出。灼烫的褐黄苦涩,如熔化的铁水,从皱褶的脸上滚到嘴角,直至滑进下巴上那撮灰白的胡鬚中间。</p><p class="ql-block"> 王耀祖倏然听见父母仍饮泣的颤声时,便猛地一下从铺盖卷上爬了起来。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闪烁着令人寒颤的凶光。他像一头被困的雄狮一样,怒不可遏地大声吼道:“你们哭啥子!我豁出这条命,也要和李登蓉拼个高低!”话音刚落,他便纵身跃下了。</p><p class="ql-block"> 可这一下,却把本就胆小怕事的王良富吓了哆嗦。他急忙且本能地攥住儿子那条赤裸裸的胳膊。那造形,活脱脱就像个攥住玉米棒子不肯松手的乞丐。就在这父拉子扯的僵持时刻,何炳菊突然挪动着“桃形小脚”,一摇一摆地绕到他俩的前面,不由分说地将自己单薄瘦弱的脊背,使劲地抵在的门板上,那视死如归的架式,活像一根坚不可摧的钢棒,死死顶住不放。老两口这一前一后的默契动作,把个光着上身的儿子封堵得无路可逃。</p><p class="ql-block"> 这无可奈何的王耀祖。急躁地对着手忙脚乱的父母说:“哎呀呀喂!我并不是要去杀人嘛!我是要写状子告他!娘,你快去书桌里把我的钢笔拿出来……”</p> <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这时,王良富听见儿子那不着边际的话,比看见儿子操起家伙行凶还要恐慌。他死死按着他光溜溜的胳膊,央求道:“哟喂,我的小祖宗!你可千万不要闯这乱子呀!人家手眼通天,公社、县上都有他们的关系。你要告他,找什么理由都不顶用,娃哩,这往后还不把咱们整死呀!我老了,争不动这口气咯;可你还年轻,招架不住人家的打击报复。娃呀……娃!你可千万不能做这事哟……”</p><p class="ql-block"> 话语未尽,何炳菊又颠着小脚走了过来,她一边扯着儿子另只赤胳膊,一边并顺着老伴的话央求地说:“哟喂喂,我的乖娃呢,你爸说得对!李昌权的心眼子可多、可深了,你告他,咱这一家三口往后就没活路了……”</p><p class="ql-block"> 王耀祖浑身僵硬得像一截插在深土里的木桩。他鼻孔、口腔喷着浓浓的热气,那样儿,就像即将启动的火车头,根本就听不进父母的规劝。他不依不饶,完全像一只被激怒的小野兽。倔犟而疯狂的大声怒斥道:“反正这样活受气,还不如和他狗日的拼了!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哩,看看咱这一家子都活成个啥了?!我不管顶用不顶用,非告他不可!”王耀祖一边说,一边摇晃着两个胳膊,他企图挣脱父母衰老的双手。可是,那两双廋得鹰爪样的指掌,却像锁铐似的,把他牢牢地困住不放。</p><p class="ql-block"> 即便如此,但这两个悲恐无助的老人,却仍然用哭劝当软绳。一个泣不成声,摇晃着身子;一个凄声扭曲,颤抖着双腿,“娃哩,我的乖娃,你再犟,娘就给你下跪了;爹就给你磕头了……”</p><p class="ql-block"> 王耀祖看到父母那苦苦央求的可怜相,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苏醒的人性,在这忏的涩、悔的酸之中——他一只手扶住快要栽倒的母亲;一只手挽着摇晃欲坠的老父。虽怒火中烧,却无可奈何,王耀祖只好摇着沉重的脑袋,痛苦地说:“娘啊,爹呢,别这样,别这样,我听你们的话,不告了……”</p><p class="ql-block"> 一番僵持过后,那老泪纵横的父母,方才畏手畏脚地放开了被困的儿子。他们互看了一眼对方,之后便用手背、手掌擦拭着各自脸上的泪水。然而,这个僵着身子,背靠床栏的王耀祖,却呆若木鸡般低垂着脑袋,他那披头散发,赤身露体的凄怜样,就像一具魂飞魄散的僵尸,令人心疼至极。</p><p class="ql-block"> 屋外,虽不再雷鸣电闪,但那不知疲倦的“唏哩哗啦”声,依旧瓢泼似的倾注着大地。这茅棚土院前后的山沟谷河,肆无忌惮地滂湃着怪兽般咆哮样的洪水,那一声声震天动地的汹涌,促实令人毛骨悚然。</p><p class="ql-block"> 屋内,提心吊胆你何炳菊见儿子平静了下来,便从箱子里翻出一件蓝布中山服,轻柔地为他的披在光溜溜的身子上。随后,她便摇头叹气地转到厨房的锅台上,为这一夜还空着肚子的家人们炒菜烧饭去了。父亲则装了一锅烟丝,抖动着修长的烟杆,直指煤油燃灯的火苗中。</p><p class="ql-block"> 王良富含着铜铸烟嘴,深深吸了一口,便弯腰驼背地走到儿子面前,若有所思地说:“咱千万不敢告人家。不敢,真的不敢!可这样还是不行!”父亲轻声决断说,“对,就这样还真的不行!”</p><p class="ql-block"> 王耀祖抬起头来,认真地听着父亲还有什么可以对付李昌权的高见。</p><p class="ql-block"> 此时的王良富,一边低头吸着烟,一边思索着对付,那高深莫测的神情,宛如一位老奸巨猾的阴谋家。这形象没保持多久,他就扬起那张饱经世故的皱纹老脸说:“娃,你听着!你不光只是不告人家,而且以后见了李昌权,你还要主动叫他叔哩!叫的时候,脸不能沉,要笑!人家现在肯定留意咱们的态度哩!”他讲完又马上转过白发苍苍的头,严肃地对着正在做饭的老伴说:“耀祖他妈,你也听着!往后见了李昌权家里的人,要给人家笑脸!今年他家没种豇豆,你明天把咱自留地里的豇豆摘上一筐送过去。记住,可不要叫人家看出咱是刻意讨好哈!唉哟喂……这说来说去,咱娃今后的前途,还得靠人家照顾哩!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耀祖他妈,你听见没?”</p><p class="ql-block"> “嗯……”锅台那边传来一声几乎是从哭泣中挤出来的回应。</p><p class="ql-block"> 听到这些如奴下跪的话,王耀祖再也捂不注心里的凄悲了,他猛地转过身子,一头扑在床头的木栏上,嘤嘤呜呜的哭了起来,仿佛在诠释可悲、可怜的灵魂。</p><p class="ql-block">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暴风骤雨的嘈杂喧嚣,忽然变成山洪滔天的凄厉嗥嚎,这震心动魄的不绝沉闷声,让整个水淋淋的夜晚,久久无法平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