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第一次赛课

耕耘者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耕耘者</p><p class="ql-block">美篇编号:1964253</p><p class="ql-block">图 片:自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90年4月22日,这个日子至今仍清晰地刻在我的记忆里——那是我教师生涯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走出自己的校园,站上全区课堂教学比赛的讲台。</p><p class="ql-block">那年我二十四岁,教书刚满两年。平日里琢磨的,无非是怎么把知识点讲清楚,怎么让课堂不冷场。那天午后,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照在一摞待批改的作文本上。我正握着红笔,斟酌着如何给一段青涩但真诚的论述写评语,门被推开了。校长走到我桌边,手轻轻按在我肩头:“小缪,学校研究决定,推荐你参加区里的语文教学比赛。”</p><p class="ql-block">手里的笔“嗒”一声落在本子上。我先是一愣,随即,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是惊喜,没想到工作不久就能得到这样的机会;可紧接着,沉甸甸的惶恐感便压了下来:全区比赛,台下坐着的学生会怎么想?后排的评委又会怎么看?我能行吗?</p><p class="ql-block">那时的课堂,朴素中已隐约透出变化。桌椅依旧整齐,但学生们眼里除了专注,也开始有了些别的——那是少年人特有的、介于信服与思索之间的光。教学虽仍以讲授为主,但如何“引导”已成了我们年轻教师私下交流的话题。而教学比赛,更像是一个人的跋涉。没有团队支持,接到通知时,留给我的准备时间只有两天,课文是高尔基的《海燕》。组里的前辈见到我,只是重重拍拍我的肩,千言万语都在这无声的鼓励里。</p><p class="ql-block">我能依靠的,只有一本纸页泛黄的旧教参,观点带着它诞生年代的鲜明烙印。没有网络,没有资源库,陪伴我的是一盏灯、一沓纸,和一颗七上八下的心。</p><p class="ql-block">我把宿舍门关上,一遍遍地读《海燕》。读到“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时,我望向窗外——夜色宁静,但我胸中仿佛正酝酿着一场风暴。我想抓住的,不仅是文字表面的激昂,更是那激昂之下复杂的情感底色:孤独、预见、抉择……这些,或许更能触动那些开始有自己的想法、却未必说得清楚的年轻心灵。</p><p class="ql-block">总得准备些什么。我找出学校那台需要拍一拍才肯好好工作的卡带录音机,仔细擦去灰尘;又翻找出一些有关海洋、天空、飞鸟的图片,小心地贴在硬纸板上。最重要的是课堂的构思。连续两晚,空无一人的教室成了我的试炼场。我对着整齐的桌椅,一遍遍梳理思路,预想着可能的情形,猜测着那些年轻而敏感的心灵会如何回应。</p> <p class="ql-block">比赛地是在城区的一所高中,那天,春光明亮得有些晃眼。我握着装有自制教具的布袋,手心微微出汗。走进指定的教室,后排评委们的目光齐整地投来。我避开那审视的视线,看向前方——学生们安静地坐着,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种属于那个年纪的、安静的观察。</p><p class="ql-block">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音乐声流淌出来。我举起第一张图片:翻涌的海浪。“同学们,”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今天,让我们一起走近高尔基笔下的《海燕》。”</p><p class="ql-block">音乐似乎松动了最初的紧绷。我从苍茫的海面讲到那只独特的鸟,从它的姿态讲到它与其他海鸟的不同。当我问到:“海燕的这种‘高傲’,和单纯的勇敢,或者和别的海鸟的恐惧,究竟哪里不一样?”教室里静了下来,那是思考时的沉默。我等待着。</p><p class="ql-block">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举起来。那是个神情认真的男生,声音清晰:“恐惧是怕被风暴伤害,勇敢是忍着不怕,而海燕的‘高傲’……像是它知道风暴是什么,却依然选择飞进去,甚至觉得那才是它该在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我心头一动。这理解比我想的更深入。“说得好,”我点头,“那么,这种‘选择’意味着什么?它看到的,或许和其他海鸟看到的不一样?”</p><p class="ql-block">讨论的涟漪就这样漾开了。我让学生们交换看法,教室里响起的交谈声有了更实质的内容。我走近他们,听到不止一个人在试着联系读过的文章,或生活中隐约的感受。那一刻我明白,我的角色不是给出唯一答案的权威,而是守护这片刚刚开始的、思考的水域。</p><p class="ql-block">到了朗诵的环节。音乐再次低低地响起。我站定,知道此刻需要的不是表演,而是将自己理解的那些复杂况味,尽量真诚地融入声音里。</p><p class="ql-block">“在——苍茫的大海上……”</p><p class="ql-block">我让声音贴着文字的脉络走。当那句“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最终抵达时,我赋予它的不是一声简单的怒吼,而是融入了决绝、渴望、乃至一丝孤独的复杂语气。</p><p class="ql-block">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教室里是片刻真正的寂静。随后,掌声响了起来。我看到好些学生脸上,浮现出一种被点亮的神情——不是兴奋,而是领悟。那个首先回答的男生,轻轻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很多年后,我依然常常想起那个春天的上午,想起后背微微的汗湿,想起掌声响起时心里那阵滚烫的震动。那场比赛,我拿到了一等奖。证书很薄,但它确实像一块小小的基石,垫在了我教育道路的起点。</p> <p class="ql-block">十二年后,我因工作调动到了教育局任职。一次下校调研,我遇到了陈水琴校长——她正是当年那场比赛的评委之一。她握住我的手,笑着说:“局长,我一直记得你那堂《海燕》。你没停在表面,而是试着往深处引,这很可贵。尤其是最后那句朗诵——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那时我就想,这个老师心里有团火。”</p><p class="ql-block">我忽然眼眶一热。原来,那个第一次忐忑地站在陌生讲台上的年轻人,彼时懵懂摸索的,正是如何与那些正在成形的心灵,进行一场真诚而有质量的对话。教育更深的面貌,在那一刻向我悄然显露:它不仅是传递,更是唤醒;不仅是教导,更是彼此照亮。</p><p class="ql-block">那只穿越时光的海燕,从此便栖息在了我的职业生命里。它时时提醒我,台下那些目光会越来越深邃,而我的功课,就是永远准备好,与他们一同面对那片苍茫而真实的海,守望风暴,也守望风暴过后可能透出的光。</p><p class="ql-block">时光里的这个“第一次”,之所以难以磨灭,正是因为它温柔地推着我,离开了最初那个只关注“如何讲好”的岸边,驶向了一片更辽阔、也更需要敬畏的海域——那里,才是教育真正开始的地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