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图片创意:千层浪</p> <p class="ql-block">1958年的风,总带着黄土地的干硬,刮过村口老槐树时,能卷起地上最后一点枯草。妈妈坐在床沿上,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指尖捏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钢针,正往铺在膝盖上的千层底里扎。</p> <p class="ql-block">那时粮食不够吃,布票更是金贵,一双布鞋要穿垮几个人,妈妈的手便成了全家最可靠的“鞋厂”。她做鞋从不用纸样,全凭记性和手感。先把攒了大半年的旧布——爸爸的旧褂子、我们姊妹穿破的小袄、甚至是妈妈陪嫁时的蓝布头巾——都找出来,用玉米糊糊一层层粘牢,贴在门板上晾干,这就是“打袼褙”。等袼褙硬挺得能立住,妈妈就坐在门槛上,脚边放着一把豁了口的剪刀,眯着眼剪鞋样。她的手指在袼褙上比划着,食指关节因为常年用力,已经磨出了一层厚茧,剪刀落下时又稳又准,鞋面、鞋底的轮廓转眼就清晰起来,连鞋头的弧度都分毫不差。</p> <p class="ql-block">纳鞋底是最费功夫的活。妈妈把剪好的鞋底坯子叠在一起,边缘用白布条包好,再用棉线沿着边缘先“锁边”,针脚又密又匀,像机器轧出来的一样。纳中间的时候,她会把线在头发上蹭蹭,增加摩擦力,针穿过千层布时就少些阻碍。钢针带着棉线钻进布层,发出轻微的“嗤啦”声,妈妈的手腕一转,线就绕成一个小圈,再用力拉紧,留下一个扎实的针脚。她纳鞋底有个规矩,每平方寸要纳够七针,说是这样的鞋底耐穿。昏黄的油灯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手腕的起落轻轻晃动,有时候纳着纳着,头就一点一点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可手里的针还在机械地穿梭——她总说,夜里安静,能多纳几针。</p> <p class="ql-block">绱鞋是最后一道工序,也最见功夫。妈妈把纳好的鞋底和缝好的鞋面对齐,用细针沿着边缘绱合,针脚藏在鞋面内侧,外面看不出一点痕迹。她左手托着鞋底,右手捏针,拇指用力顶着针尾,指腹被针尾硌出深深的红印,却从不说疼。绱好的鞋,鞋头圆润挺拔,鞋帮贴合鞋底,走路时不硌脚、不掉跟,连鞋底的针脚都排列得像棋盘一样整齐。</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那年冬天,妈妈就凭着这手艺,做了一双黑布面的布鞋。鞋面是用爸爸唯一一块没打补丁的黑布裁的,鞋底纳得格外厚实,说是能隔寒。鞋子先给爸爸穿——他在公社里修水渠,天不亮就出门,踩着冻硬的土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晚上回来,爸爸的鞋上沾着泥和冰碴,妈妈就把鞋子擦干净,放在灶火旁烘干,第二天再让他穿上。可没过多久,鞋头就被爸爸的脚趾顶出了一点痕迹,妈妈看在眼里,趁着夜里我们都睡了,又拿出针线,在鞋头里面悄悄加缝了一层袼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开春后,爸爸的鞋已经有些松垮,妈妈便把鞋子收起来,用剪刀把鞋帮稍微收紧,又纳了几针加固鞋底,然后递给了我。我那时候刚上小学,穿着爸爸穿过的鞋,鞋底还带着他的体温,鞋帮虽然有些宽大,却异常合脚。我穿着这双鞋上学,同学们都羡慕不已——那时候好多孩子还光着脚,或者穿着露脚趾的草鞋。我格外爱惜这双鞋,放学回来就把鞋脱下来,用布擦得干干净净,放在窗台上。可即便这样,鞋底还是渐渐磨薄了,鞋边也起了毛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妈妈又把鞋子收了回去,这次她给鞋边换了一圈新的白布条,鞋底下面又加了一层薄袼褙,然后交给了大妹。大妹比我调皮,总爱在田埂上跑,鞋子穿在她脚上,没几个月就磨破了鞋底。妈妈不恼,只是把破了的地方用针线密密地缝补好,针脚顺着原来的纹路,补得严丝合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补过的痕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等鞋子传到二妹脚上时,已经换了三次鞋帮、补了四次鞋底。可那双鞋依旧挺括,黑布面被妈妈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干净整洁,鞋底的针脚虽然有些磨损,却依然扎实。二妹穿着它去割猪草、拾柴火,鞋子陪着她走过田埂、穿过树林,从来没掉过底、裂过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有一次,二妹不小心把鞋掉进了泥坑里,回来时鞋子糊满了泥巴,她吓得直哭。妈妈没骂她,只是默默地把鞋子洗干净,放在太阳下晒干,然后坐在床沿上,又拿出针线,一点点把泥水里泡松的针脚重新缝牢。那天下午,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照在妈妈的手上,她的手指粗糙、布满裂口,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泥渍,可捏着针的样子,却依旧专注而温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后来日子渐渐好了,我们姐妹都穿上了买的胶鞋、皮鞋,可妈妈还是习惯做布鞋。她总说,机器做的鞋,没有针脚里的温度,还继续做布鞋。</span></p> <p class="ql-block">如今妈妈已经不在了,可家里还留着她当年用过的钢针和剪刀,还有一双没做完的千层底。有时候我拿起那只鞋底,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针脚,就像摸到了妈妈的手,感受到了她当年的温暖与坚守。那一双轮流穿过的布鞋,不仅承载着我们兄妹的童年记忆,更藏着妈妈对这个家最深沉的爱——那爱,就像千层底的针脚,密密麻麻,叠叠重重,温暖了我们一生。</p> <p class="ql-block">谢谢阅读关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