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非夜路

持之以恒

　　1. 引子

有些记忆，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褪色，它们只是在深处静静等待，等待一个不经意的触发。

那是一个普通的傍晚，我在家里整理旧物，翻出一张旧的照片。照片上是尼日利亚的公路，尘土飞扬，天空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看着它，耳边仿佛又响起那片土地上的喧嚣与寂静，想起那些在夜色中奔逃的时刻。

尼日利亚，这个名字在我的生命里既是地理坐标，也是一场深刻的体验。那里的阳光猛烈得像要把大地烤裂，雨季的雨幕能让整个城市陷入暂时的静谧。人们在高声讨价还价的同时，又在街角分享一块烤玉米或一碗香辣汤。它既充满生机，也暗藏风险。

我曾在那里工作生活过几年，因国际医疗援助项目，作为针灸医生经常受邀到不同城市的医院进行专科针灸治疗、培训当地医护人员，以及参与一些疑难病症的会诊。每天的生活都像在一条不断变化的河里游泳，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段水流是缓是急。

2. 初到西非

2.1 抵达拉各斯

飞机降落在拉各斯穆尔塔拉·穆罕默德国际机场时，是下午四点左右。机舱外，热浪像一堵厚重的墙迎面扑来，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推开门的一瞬间，湿热的空气混着柴油味、香料味和人群的气息灌进肺里，让人一下就意识到，这里和家乡完全是两个世界。

拉各斯是西非最大的城市，也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港口之一。道路像血管一样伸向四面八方，但交通却总是堵塞得让人怀疑时间是否停止。汽车、摩托车、行人、小贩和牲畜在同一条路上共存，喇叭声此起彼伏，几乎没有一刻安静。

我住在一处漂亮的小院，院内有8幢小别墅，外墙刷着褪色的黄漆，院子里种着好多棵棕榈树和香蕉等植物。院子一角有一台小发电机，每当停电时就会轰鸣起来，为屋内供电。停电在这里是家常便饭，尤其在雨季，雷声和暴雨常常伴随着黑暗一起降临。

　　

2.2 城市的节奏

最初的几天，我像个观察者，默默地记录这座城市的节奏。清晨的市场是最热闹的时候，摊位沿着泥土路一字排开，色彩斑斓的水果、蔬菜、布料和日用杂货让人眼花缭乱。女商贩头顶着篮子，步伐稳健地在人流中穿梭；男人们蹲在路边喝着用小杯子盛着的浓红茶，聊着生意和政治。

语言的多样性让我印象深刻。官方语言是英语，但在街头，你会听到豪萨语、约鲁巴语、伊博语，甚至在一些地方，几种语言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交流方式。当地人热情而直接，他们会笑着跟你打招呼，也会毫不掩饰地盯着你看。

　　

2.3 针灸医生的工作

工作方面，我作为针灸医生，经常接到外院请求，去为一些慢性疼痛、神经系统疾病或康复患者做针灸治疗。拉各斯周边的城镇医疗条件有限，很多地方甚至连基础的理疗设备都不齐全，我的到来往往意味着患者有机会尝试一种全新的治疗方法。

第一次出诊是在拉各斯市九十公里外的一家教会医院。那天下午，候诊区坐满了人，有腰背疼痛的老人，也有中风后遗症的青年。我为一位六十多岁的妇女做针灸，她的右肩因长期劳作几乎抬不起来。我用合谷、曲池、肩髃等穴位，配合温针法，留针二十分钟。起针时，她慢慢抬起手臂，眼里泛着泪光，嘴里不停地说着“Thank you, Doctor”。

在另一家镇医院，我遇到一位因车祸导致下肢瘫痪的青年。当地医生对针灸持怀疑态度，但在我的坚持下，我们为他进行了足三里、阳陵泉、环跳等穴位的针灸治疗。几天后，他的脚趾竟能微微活动，这让他们对针灸刮目相看。

出发前，当地的合作医生会详细告诉我路线和注意事项，并再三叮嘱——晚上尽量不要单独开车，尤其是高速。那时我只是点点头，并没有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分量。

3. 火焰与冤魂

那是一个在伊加波头市郊区的午后，太阳像熔化的铁水一样直直地倾泻下来，把土路烤得发白，空气里浮动着尘土和热浪的味道。我刚从一位合作医生的办公室出来，准备开车回驻地。车子驶近一个岔路口时，前方的人群让我下意识踩了刹车。

人群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中间有人被按住。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夹杂着叫喊、咒骂，还有孩子的尖笑。我放慢车速，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一个壮汉被几个人用粗铁丝紧紧捆住手脚，整个人跪在地上。他的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反抗。旁边停着一辆老旧的皮卡车，车厢里跳下来几个男人，手里提着塑料桶。他们一言不发，把桶里的透明液体泼在壮汉身上。是汽油。

空气中立刻弥漫开刺鼻的气味。壮汉开始挣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喊声，但周围的人只是冷漠地看着，甚至有几个人在笑。一个男人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焰腾起，像一条贪婪的蛇，瞬间吞噬了那个人的身体。尖叫声只持续了几秒，就被烈焰吞没。

我愣在车里，手心冒汗，心脏狂跳。车子缓缓驶过，我不敢回头，但那幅画面像烙印一样刻进了脑海。

当天晚上，我坐在驻地院子的木凳上，心情难以平复。两个常来串门的黑人朋友端着红茶坐到我旁边。我把下午的所见告诉了他们。

他们听完后，表情很平静，仿佛这种事并不稀奇。

第一个朋友说，可能只是偷了一只鸡。

第二个朋友补充，在这里，如果你被认定是强盗，就可能被这样对待。他们以为他在偷东西，所以直接处决。

我问，没有人报警吗？

他们摇摇头。警察，等他们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而且，有时候警察自己也参与这种事。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这片土地上的正义有时是以如此原始而残酷的方式执行的。没有审判，没有证据，只有一群人的愤怒和一个错误的判断。

　　

4. 第一次夜路险情

那天任务结束得很晚，天已经黑了。我刚在一家外院为一位中风后遗症患者做了针灸治疗。患者是四十多岁的男性，左侧肢体无力，言语不清。我为他取了百会、风池、合谷、足三里、太冲等穴，并配合头皮针刺激运动区。治疗结束时，他已经能较清楚地叫出家人的名字，家属激动得握住我的手，用伊博语不停道谢。

由于治疗时间较长，我在医院多留了一会儿，直到深夜才启程回驻地。高速上车很少，路灯稀疏。突然，前方出现几个人影拦车，挥手示意停车。我下意识踩油门冲过去，子弹击穿了后备箱，擦过后背，留下一道灼热的痛。

我紧握方向盘，心跳如鼓，车子在黑暗中疾驰，直到那片危险被甩在身后。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凉意，却无法冷却我内心的恐惧。

5. 第二次夜路险情

那天我刚在另一座城镇的医院为一位腰背痛的老人做了针灸，并教当地医生如何取穴和掌握针刺深度。老人患的是严重腰伤，我用了肾俞、大肠俞、委中、承山等穴，并指导他做一些简单的腰部功能锻炼。临走时，他送我一袋自己种的木薯，表示感谢。

回程已是深夜，发觉有几辆摩托车追赶我，路况又不佳。爆胎的瞬间，我猛打方向盘，冲下公路，驶入一条不知名的小路。颠簸中，我看到远处几点灯火，是个小镇。车停在街口，我屏住呼吸，直到那些追赶的声音消失在夜风里。

那一刻，我真正感受到，命悬一线不是电影里的桥段，而是血与汗交织的现实。

6. 尾声

在尼日利亚的日子，我见过市场的繁华，也见过私刑的残酷。我曾在高速上被枪声追逐，也曾在小镇的灯火中喘息。作为针灸医生，我见证了中医针灸在异国他乡的陌生与接受，也体会到在资源匮乏的环境中，医者的每一次出手都可能是患者唯一的希望。这片土地教会我，生命有时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被吹灭。而能在这样的环境中活下来，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一份冷静和清醒。

多年后，当我再次看到那张旧照片，我知道，那些夜路和火焰，已深深刻在我的生命里。

7. 诗

子弹穿箱影随车

黑途孤影命如纱

破胎惊魂追骑远

微灯小镇是天涯

风声犹带枪声近

星火能安浪子家

此去西非多少事

半生回首泪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