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漫记

周俊杰

　　文/周俊杰

岁近丙午，隆冬的寒意已浸透豫东大地。腊尽之时，新岁的气息悄然酝酿，十八日凌晨，天空忽降瑞雪，为久旱的土地送来了久违的湿润。

起初，雪花细碎如盐，借着风势轻轻掠过窗棂，落在干枯的麦垄上，转瞬便没了踪迹。彼时田野早已因多日无雨而尘土飞扬，麦苗蜷缩着叶片，在寒风中显得无精打采。谁也未曾想，这初时不起眼的雪，竟成了连日不绝的馈赠。

　　从十九日清晨到日暮，雪花渐渐稠密起来，像漫天飞舞的柳絮，轻柔地覆盖了道路、屋顶与田埂。及至十九日午后，雪势更盛，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昼夜不停，天地间渐渐被一片纯粹的白所笼罩。那两日，窗外的世界静得出奇，只听得雪花簌簌飘落的轻响，仿佛大自然在低声吟唱着抚慰大地的歌谣。远处的树木凝霜挂雪，枝桠上缀满了蓬松的积雪，像是被银线精心编织过；村口的石兽驮着厚厚的雪层，宛如守护村落的玉灵；庭院里的苍松翠柏更显挺拔，墨绿的枝叶间点缀着簇簇白雪，相映成趣。残荷的枯枝擎着一团团积雪，虽褪去了夏日的芳华，却依旧挺立着傲骨，在白雪的映衬下更显峥嵘。

　　雪一直下到二十日凌晨四五点才悄然停歇，昼夜未歇的飘洒终绘就满川素白。清晨推门而出，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艳：庭院里的积雪厚达五寸，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大地在回应踏雪人的脚步。放眼望去，田垄上的积雪如一层厚厚的棉被，将干涸的土壤温柔覆盖。

我独自走向田野。蹲下身，轻轻拨开田垄边的积雪，指尖触到雪下的土壤时，一种微妙的湿润感从指尖漫开。泥土不再是从前那般干涩的颗粒，而是带着些许柔软的韧性。凑近些，能闻到一种独特的清冽气息——那是干渴已久的土地终于饮饱甘霖后，散发出的微甜腥润。这气息朴素至极，却比任何花香更让人心安。沉睡的麦苗在雪下静静汲取着水分，我仿佛能看见那些纤细的根须，在黑暗的土壤中缓缓舒展，如同婴孩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吮吸。

　　雪后的天地澄澈明净，空气清新得沁人心脾。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嬉戏，堆起胖乎乎的雪人，笑声惊起枝间残雪，簌簌落下。我则信步而行，想去寻觅那传说中的暗香。

踏雪寻梅，足迹蜿蜒，寻的往往不止是花。行至溪桥畔，忽有幽香袭来，非浓非艳，似有还无，清冷如一根银线穿入鼻观。循香而去，乃见老梅数株，倚着颓圮的院墙，铁黑的枝干上，雪与胭脂般的红萼、蜜蜡似的黄蕊相偎相依。四下唯闻“扑簌”轻响，是雪不堪花枝重负，偶尔滑落，坠地无声。此时天地俱寂，人与梅相对而立，便觉红尘万虑，皆被这一片白与香涤净，只剩满心清宁。

　　午后，友人相邀围炉。屋内炉火正红，壶嘴喷吐着白汽，暖意将窗玻璃晕成一片柔雾，将外界的严寒与素白，隔成一幅朦胧的流动画影。友人铺展素笺，墨在砚中缓缓化开，那乌亮的光泽，恰似窗外未被雪覆的夜。众人触景生情，纷纷吟咏成篇，我亦援笔写下一律：

咏 雪

寒生夜半朔风来，碎雪纷纷落满街。

连日漫飘遮草色，通宵轻舞覆台阶。

干田得润青苗醒，老树披银雀影埋。

晓起开门惊四望，茫茫一片没尘霾。

　　有人沉吟，望着跳动的火苗捕捉飘忽的意象；有人即兴，笔走龙蛇，沙沙笔声与炭火轻爆相和。诗成互咏时，那些字句仿佛也带着雪的清凛与炉的暖意，在空气中交织、碰撞，每一次击节称赏，都像为这场雪，添上一枚人文的钤印。

这场跨越三日的冬雪，是天工的精心雕琢，也是时序轮回的馈赠。它不仅以无声的温柔滋养了万物，更唤醒了人们心中沉睡的诗意与热忱。

　　此刻，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无垠的雪野上，亿万冰晶瞬间苏醒，折射出细碎而磅礴的光芒，恍如大地正进行一场静谧而辉煌的呼吸。这场雪，终将化作春水，渗入土地的脉管。但它留下的，又岂止是水分？它更以一片无瑕的洁白，为人心作了一次短暂的留白，让关于生命的期冀、关于美的沉吟、关于温暖的记忆，在此间悄然生长。

想来多年以后，再忆起乙巳年深冬的这场雪，依旧会记得指尖触碰湿润土壤的瞬间，记得梅香如线穿心而过的清透，记得炉火映照下墨迹未干的诗行——那润物无声的仁厚，与启人心扉的清光，原是同一场雪的两种形态，在时光深处，恒久地交织、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