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那垄秧

呱唧

<p class="ql-block">昵称:呱唧</p><p class="ql-block">美篇号:39841415</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致谢网络</p> <p class="ql-block">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斜斜地照进教室。那个寻常的作文课上,当我在黑板上写下《那次经历真难忘》时,记忆的闸门瞬间被打开:第一次放牛的新奇,第一次做饭菜的手忙脚乱,第一次独自坐车去上学的茫然,尤其第一次下田插秧的画面——夕阳下,一位少年猫着腰,吃力地跟着大人的节拍不停地往田里栽秧苗……阳光混着泥土味,蚊子伴着蚂蝗,父亲叹息里的无奈都清晰的如同昨天。</p><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末,我出生在湘南一个闭塞的小山村,出生时正赶上计划生育最严的年头。我是村里第一个超生的孩子。家里因此被罚了80块钱和500斤谷子,这笔债让本就拮据的家庭雪上加霜。父亲为此耿耿于怀,从小就不待见我,母亲为此也遭了不少罪。可我天生反骨,如同瓦砾下的小草,歪歪扭扭从缝隙里挤出,突兀生长。</p><p class="ql-block"> 十四岁前,我的脚从未真正踏进过自家的水田 ——踏进那块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土地!我总梗着脖子说:“我才不稀罕什么田地!”可每到黄昏,看着炊烟从别人家的屋顶升起,我心底那处空空荡荡的地方,总在隐隐作痛——一个农人的孩子没有土地,就像飞鸟失去了天空。</p> <p class="ql-block">  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头有哥哥姐姐罩着。每次爸妈出门干活,总只喊大的,我这个小尾巴,常常被他们忘在脑后。或许,他们打心底里就不欢迎我的到来吧。日子久了,我渐渐习惯了这份“特殊”待遇,心里竟还生出几分窃喜——只要不用跟着下地干农活,不顶着日头风吹日晒,不把自己弄得脏兮兮,守在家里做做家务也惬意。上了初中,我的个头高了一大截。父母便觉得,我也该学着下地干活了。</p><p class="ql-block"> 某个夕阳西沉的傍晚,他们带着我,到离家不远的水田里,教我学插秧。说好每人插一垄,父母亲都是老手,手脚麻利得很,手中的秧苗唰唰地往水田里栽,不一会儿就往后推进了一大截;我这个新手,动作生疏且笨拙:一棵远一棵近,一棵宽一棵窄,原本计划好的直线瞬间变成了弯曲斜线。我就像在舞台上那个不合节拍的异类在田间乱舞。父母亲对我的“优异”表现保持沉默。起初,我还能咬着牙勉强跟上节奏,可没过多久,就越发力不从心。他们插完一垄,紧接着又开了一垄,我却还在原地磨磨唧唧——才插几根秧苗,就起身捶捶酸胀的腰;一抬头,黑压压的蚊子在头顶盘旋,冷不丁就往眼睛、鼻孔和耳朵里钻;再弯下腰,又忍不住伸手漂水洗黏在脸上、手臂及大腿上的泥巴,时不时还把脚从泥里拽出来。父亲在一旁看得干着急,忍不住出声提醒:“脚踩稳了就别乱动,那么大一个脚印下去,秧苗怎么插得稳!”“我……我是怕有蚂蝗嘛!”我小声辩解,心里却慌得不行。父亲摇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又自顾自地忙活起来。没过一会儿,我干脆提着裤脚爬上了田埂,父母看着浑身是泥的我哭笑不得。我看着脚下的秧田,早已被我踩得泥泞不堪,插下去的秧苗东倒西歪,有的还漂浮在田间 。再下田,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找不着了。父母回头瞧见这副光景,满脸无奈,只得摆摆手:“你把这一垄插完,先回家吧。”</p><p class="ql-block"> 好不容易挨到插完那一垄秧,我爬上岸。望着父母佝偻着身子埋头插秧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成了一张拉满的长弓。老师在课堂上恨铁不成钢的叮嘱突然在耳边响起:“难道你们想一辈子像父辈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今天不好好读书,将来就只能跟着父母‘修地球’!”那时的我,只当是老师多管闲事,左耳进右耳出。可如今亲身体会到农活的艰辛,才终于读懂了老师的良苦用心。我攥紧了拳头,暗暗发誓:我一定要跳出“农门”,闯过“龙门”,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p> <p class="ql-block">  我十二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哥哥。母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精神恍惚,连基本的生活自理都成了问题。父亲强忍悲痛,独自一人扛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每次放学回家,偌大的屋子冷清的让人不禁起鸡皮疙瘩。我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从不敢在父母面前提及“哥哥”二字。有时母亲在村里看见和哥哥年纪相仿的男孩,眼泪就会唰唰地往下掉。<span style="font-size:18px;">“妈妈,别这样,您还有我和姐姐!”我强忍泪水,</span>赶紧拽着妈妈就往家里走。爸爸去地里干活了,我一边守着妈妈,一边收拾家里琐碎事物。准备好饭菜,让父亲回家能有一口现饭吃。</p><p class="ql-block"> 哥哥走后的第二年,村干部找到父亲,说哥哥那份责任田不用退,直接转到我的名下。我站在一旁,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我才不稀罕什么田地,我一定要出人头地,用优异的成绩,抚平父母心底的创伤!</p><p class="ql-block"> 自那以后,我拼了命地读书、训练。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晨跑五公里,寒暑假从没有间断过,训练时也从来不跟教练提要求。初三毕业时,我成功拿到体育特长加分,如愿考上了师范学校。当我把那封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递到父亲手上时,他那张写满沧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父亲接过通知书时,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激动得语无伦次:“这……这可是咱们村第一个靠真本事考出去,吃‘国家粮’的娃啊!”时隔五年,冷清了许久的家里,终于又响起了欢声笑语。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提前终结的童年,好像又回来了!我真想开怀大哭一场,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都发泄出来!可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也不能——父母没了儿子,在村里难免受人欺负,以后照顾父母的路还很长,我不坚强,谁替我勇敢!</p><p class="ql-block"> 考上师范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村子,村里人见了父母,都笑着说:“你家孩子真有出息,给咱村争光了!”父母笑着摆摆手:“我家的‘黑人’总算洗白了!那一亩三分地不要也罢,不要也罢!”那一刻,几年前插秧的一幕突然清晰的浮现在眼前:我仿佛看见水田里歪歪扭扭的秧苗,如今终于扎下了根,沐浴着阳光蓬勃生长……</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夕阳西沉,我望向讲台下的孩子们,隐约间,仿佛看见三十多年前那个十四岁的少女,正从水田里抬起沾着泥点的脸,望向此刻站在讲台上的我,露出释然的微笑。</p><p class="ql-block"> 原来,我们穷尽一生,不过是要在时光的那垄秧田里,亲手插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用整个余生,让它在岁月里长成一片生生不息的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