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第一次进隧道

快乐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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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选自《铁道兵画册》



1971年3月，当新训野营拉练到达山西灵丘县东河南镇，一辆解放牌卡车把我们三十多个新兵拉到太行山的陈家南山沟里。这里是铁道兵第十九团十九连驻地，连队担负京原铁路陈家南隧道施工。

面对陈家南三面群山环抱的山沟，我这个在江南长大，没出过远门，没有在山沟里生活过，既新鲜，又有些委屈。

初春时节的陈家南，山顶上仍然白雪皑皑，山阴处那些犄角旯旮里依然看到没有融化的积雪。山高遮挡了阳光，营区很少见到太阳，只有到中午才有一个小时的太阳。一条溪流流经连队帐篷傍的山沟，刺骨的凉，洗完衣服很快成冰凌花。身临其境的我，才真正见识什么叫太行山深处的山沟里。

连队当时正在攻打陈家南（西沟三号）隧道。从小没见过铁路，更没见过“当兵的打隧道”，给我一种新奇的神秘感。

去隧道施工的“小路”都是战友们走出来的；施工的物资材料运到工地，也是汽车辗压出来的；连队购买蔬菜等生活用品，司务长赶着毛驴车，奔波在崎岖蜿蜒、颠簸不平的山沟路上，去二十多公里的东河南镇采购的。

连长杨传义对我们刚加入老连队的新兵讲：“选择铁道兵就等于选择了艰苦；选择了铁道兵，就等于选择了与崇山峻岭为伴。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就是选择了奉献，为祖国铁路建设奉献自己的青春和汗水。”所见所闻，让我亲眼看到铁道兵真是走“小路”修“大路”的“开路先锋”。

记得我刚分到连队炊事班的第二天，初次和班长焦安乐到陈家南隧道为施工的战友们送开水。第一次进隧道，心中对隧道充满了好奇。当我跟着焦班长挑着水往隧道方向前行，要进隧道了，我心里既激动又忐忑。

走在去隧道的土路上，远远就看见了山上陈家南隧道那黑黝黝的洞口，走进隧道口，我立刻被这钻进大山的“山洞”工程惊呆了。

已经建成的隧道呈“∩”拱形造型，上圆下方，右侧的墙壁上排列着一个个避车洞，上方悬挂着一溜的照明灯，就像黑夜天空闪烁的星星。隧道壁坚固光洁、宽敞干净，完全出乎我的想象，一扫我心中的胆怯和恐惧。

忽然，一阵凉风从隧道深处徐徐吹来，轻抚面颊，浑身觉得凉凉的。 焦班长在前面引领我沿着隧道的人行道前行。

人行道靠隧道最右侧，下方是排水沟，上面铺了一层水泥盖板。走在忽明忽暗的隧洞里，如黑夜走在月亮底下，脚踏在尚未完全固定好的水泥盖板上，不时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偶尔能听到排水沟里发出淅沥浙沥的流水声，好像美妙的音乐在为我伴奏。

隧道在延伸，我和班长步伐也加快，大约行走了10分钟来到正在施工的掌子面，我向前方张望，隧道壁上挂满了电线、通风管道，密密麻麻像蜘蛛网，地面上铺着水管、铁轨和待运送的道碴斗车。 一股刺鼻的炸药味和石灰粉味钻入鼻腔，呛得我嗓子难受，我赶紧戴好安全帽。

初步建成的那段隧道很安全，而正在修建的延伸隧道里却充满了一股紧张和危险感。隧道掘进入口处，发电机不停地轰鸣，为保证洞内供电不停歇，鼓风机嗡嗡响，为隧道通风换气不间断。施工人员来来往往，拉碴的翻斗车进进出出，给这荒山野岭的隧道带来了热闹气氛。

我和焦班长走进大约二百米，来到了施工区域，一道木排架拦在了前面， 横七竖八的木排架下面只留下了一个小口子，低头弯腰才能过去。我弯着腰来到排架下面，借助微弱的灯光向上看，只见洞顶的石头呲牙咧嘴、毛毛灼灼，不由打了个寒颤。

施工的隧道上面不停地往下滴着水，滴滴答答打在安全帽和衣服上，就像打在心上一样。我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安的情绪，默念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的语录，平复不安的心情。

穿过排架来到下导坑掌子面，空间非常狭小，烟雾缭绕，周围的石头凹凸不平，只见十多个战士正在施工，有的挥舞着铁锹，铲起石头的碎块撂进旁边的翻斗车，有的搬着大点的石块往翻斗车里扔，不时发出“咣当、咣当”的撞击声；两个风枪手像披着“盔甲”的勇士，双手抱着颤抖的风枪，“突突突”的风枪声震耳欲聋，只见钢针飞转，岩石上冒出股股粉水。呲牙咧嘴的怪石令人生畏，运石碴的电瓶车往返穿梭，这场面当兵前我从来没有见过。

我留心隧道内的情况，隧道施工掘进和浇灌是同时进行的，掘进达到了要求，经过修整后，就开始立模型板，浇灌混凝土。先浇灌两边的边墙，再浇灌拱顶，不停地延伸，不停地立模板，不断地浇灌。拆下来的圆木，可以运到前方，再次利用，减少新圆木用量。

浇灌成功的地段是安全的，这里是施工的大本营，小轨道两边，放炮时可以短暂休息，可以堆放施工用的物资，可以存放施工用具，也可以在这里开个“工地现场会”，研究处理突发情况的方案。

那用粗圆木立起的排架，整齐排列，直向隧道深处，掘进到哪里，排架就立到哪里，可以保证下面上渣和推翻斗车人员的安全，万一塌方，还能抵挡一阵子。

那平行的小钢轨车道，掘进到哪里，小铁轨就铺到哪里，要把掘进后留下的石渣和土，用翻斗车沿着小铁轨运到隧道外的路基傍。

在隧道掘进施工现场，如同前沿阵地，是与岩石、渣土、哑炮、塌方、地下水面对面较量的地方。官兵们对安全不能疏忽，不能松懈，不能侥幸。老兵们对新兵都很照顾，打风枪，装炸药，点火放炮，撬危石等有危险、有难度的工作都由老兵来完成，新兵只是做扒渣、装车、推翻斗车等相对安全的工作。

我随焦班长蹬上简易木梯向上导坑掌子面攀登，一步一步往上爬，两条腿竟不自觉的发抖了，肩上挑着两桶开水，颤颤巍巍快到上导坑时，两条腿好像不听使唤，直打哆嗦，上导坑施工的战友见我送水来了，立即伸手把我肩上的两桶开水接过去，“好险啊！”如果不是战友接过开水桶，我肯定是一幕“人仰水翻”的惨景。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时，我见到隧道里的战友头戴安全帽，有的手拿大铁锤或钢钎，打眼装炸药；风枪手身穿黄棉服（施工用的工作服），脚穿深水靴，双手紧握抖动的风枪向深山掘进，汗水湿透了施工的工作服；运碴土、运水泥的小推车，真是“小车不倒尽管推”，战友们的青春身影随着施工进度跳跃着……

看到战友们一个个满脸灰尘，双手粗糙，甚至伤茧累累，这与身穿军装时的“兵”完全两个样子，我心里一阵一阵的钻痛，隐隐约约中，我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在散发着一种莫名的气息，仿佛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每走一步，我都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未知的陷阱，这种强烈的身临其境之感，让我的心不禁悬了起来。

第一次置身在隧道里，让我开始懂得无论环境多恶劣，条件多艰苦，这一切要靠我们去奋斗、去拼博才能把京原铁路早日修通。顿时感到当铁道兵真的了不起，也挺能吃苦的，特别能战斗。

隧道掘进是一场跌宕起伏的攻坚战。正在建设中的陈家南隧道上导坑掌子面突然发生了塌方，大量危石塌下来，瞬间，压倒了棚架，压断了通风照明设备，推斗车也被砸变型了……

只见连长杨传义站在施工的干部战士的最前面，髙声命令：“共产党员跟我上！”帶头冲进隧道指挥战塌方。其间不时有危石落下，连长和共产党员们一起排险作业，迅速清理危石，加固棚架，修通了通风、通水和照明等设备。彰显共产党员在危险的时刻挺身而出的勇士形象，仅用了一天多时间就把塌方清理干净。

“共产党员跟我上”，不是宣传口号，更不是豪言壮语，而是共产党员在危险之际勇于牺牲、献身的崇高思想。电影电视中常见此景，而我在陈家南隧道塌方施工时，首次亲历。

陈家南隧道在十九连官兵紧握在手中的风枪一寸一米的掘进，京原铁路也随着铁道兵的不懈奋斗在延伸……

作为我人生中最特别的“第一次”进隧道，从对陈家南隧道的陌生到在恶劣的环境中锤炼出来的“汗水溶化千层岩，风枪打通万重山”的生动实践，党和人民给予铁道兵“祖国铁路建设突击队”的高度赞誉肃然起敬。青春岁月的我们，为修建京原铁路常年蹲守在最偏远的山沟里，奋战于最艰苦、最危险幽暗的陈家南隧道中，那份坚韧与毅力让我愈发觉得当铁道兵挺光荣的，“逢山凿路，遇水架桥”“劳动为荣、艰苦为荣、当铁道兵光荣”也深深融入了我的血脉与行动之中，成为我前行道路上的不竭动力。

1971年10月30日，随着一声激昂的汽笛划破太行山的晨雾，京原铁路如一条钢铁巨龙蜿蜒在崇山峻岭间宣告全线贯通。

望着沿线站台上欢呼的人群，我忽然读懂了铁道兵战士们刻在岩壁上的誓言，他们用铁镐作笔、以钢钎为墨，在悬崖峭壁间书写着“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壮歌。那些与星辰相伴的日夜，那些和炸药共舞的时光，此刻都化作铁轨下坚实的路基。

当列车载着山里的核桃、柿子鸣笛驶向远方，我终于明白：这群最可爱的人把青春锻造成了穿越时空的轨道，让“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奉献”的精神火炬，永远照亮着燕赵大地上的这条红色动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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