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诗话（八）

梨乡安然

摄影：毛延茹 　　林徽因先生仙逝已经七十多年了。 邵康节所谓：“松桂操行，莺花文才，江山气度，风月情怀”，先生过之。 先生满门忠烈。 写下《与妻书》的林觉民是其堂叔，也是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 同父异母弟林恒是清华大学学生，抗战爆发后投笔从戎，考入中央航空学校。1941年在成都与日寇空战中壮烈殉国，年仅23岁。 父亲林长民是民国初期政治家、外交家。在巴黎和会期间，积极奔走，反对日本侵占山东权益，是五四运动的间接推动者之一。 　　先生学术报国，与丈夫梁思成开创了中国古建筑研究体系，是中国现代建筑学的奠基人。先生全国考察，到过15个省，119个县，考察古建筑超过2700余处。 在佛光寺昏暗的光线下，先生发现一根大梁底部有墨迹。清洗后，露出了“佛殿主上都送供女弟子宁公遇”的题记。巧的是，殿外经幢上也刻有同样的名字和“唐大中十一年”字样。靠先生的远视眼，发现了唐代建筑佛光寺，打破了当时“中国已无唐代木构建筑”的断言。 抗战时期先生坚守气节，拒绝离开祖国，儿子问她日寇来了怎么办，先生回答：门口不就是扬子江吗？有必死之志！ 那个被杨绛先生斥为“意境卑下”的烂人张爱玲，明知胡兰成是大汉奸，却与之纠葛一生。与先生比，在民族大义方面差十万个银河系的距离。 没脑子的人才喜欢张爱玲。 新中国建立后，先生以病弱之躯，参与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和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设计，将才华奉献给新生国家。 先生还反对拆除北京旧城墙，可惜建议未被采纳，痛哉！ 吴晗曾在一次会议上攻击梁思成先生“老保守”，导致梁先生痛哭失声。林先生怒斥吴晗：“我林家满门忠烈，你又算什么东西？” ，可见先生刚烈。 先生预言的“将来后悔”，是不是已经成为现实？仅这一点先生就胜过当时万千男儿。 　　可叹惜者，今人很少知道这些了，仅津津乐道于先先的文才和私生活，不亦谬乎！！！ 但先生的文才，也足以睥睨一代白话诗人。看看先生的名篇：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一句爱的赞颂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 轻灵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星子在 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 那轻，那娉婷，你是， 鲜妍百花的冠冕你戴着， 你是天真，庄严， 你是夜夜的月圆。 雪化后那片鹅黄，你像； 新鲜初放芽的绿，你是； 柔嫩喜悦，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 是燕在梁间呢喃， ——你是爱，是暖， 是希望，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清丽婉约，灵动温暖。 将中国诗歌的音乐感、绘画感与西方诗歌形式结合，歌颂生命、爱与希望。是理解她清新风格的典型，但这并非先生诗歌全貌。先生还写了许多深沉悲悯，关切现实的诗，如《微光》《年关》《小楼》等，关注底层民众生活，展现其“民本意识”和社会关怀。 但这足以令徐志摩发疯，冰心哑口无言了。 徐志摩为先生与发妻张幼仪登报离婚。离就离呗，还登报，足见徐是个潮巴。 先生还是选择了梁启超的儿子梁思成先生，可谓慧眼如炬，绝顶聪明。嫁给个情绪极不稳定的半生瓜，不如嫁给个沉稳会过日子的学者，先生大事不糊涂。你看徐以后一个劲地作，一个劲地折腾，又和陆小曼搞得满城风雨。在与陆的婚礼上被梁启超严厉训斥：勿再作一次过来人。但徐哪里肯听啊，折腾个不停，摔飞机，死了。人都是自己作死的，徐就是个半吊子。 　　对林先生最痴情的是哲学家金岳霖。 金岳霖通过徐志摩结识梁思成、林徽因，一见倾心，搬到北总布胡同，与梁家前后院毗邻而居。 先生过世后，梁思成第二任妻子林洙透露，林徽因曾向梁思成坦诚自己同时爱上了两个人，梁思成经过痛苦抉择后表示尊重她的选择。金岳霖得知后，认为梁思成的爱更真诚，主动选择退出。 那时的知识分子真真可爱啊！ 但也可能是林洙女士出于女人的嫉妒心故意散布绯闻也未可知。 抗战期间，金岳霖与梁家一同南迁，在昆明等地继续比邻而居，共同度过艰难岁月。梁先生竟然不吃酷，也是奇事。 金终身未娶。 林徽因先生逝世后金写下了那副著名挽联“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 汪曾祺曾记载：某日，金岳霖突然在北京饭店宴请一众老友。大家正不知缘由，金岳霖说：“今天是徽因的生日。” 当时距林徽因先生去世已有数年，在场人闻言，无不为之动容落泪。 金先生可谓情痴矣！ 有男人追棒，就有女人吃醋。 冰心先生写了《我们太太的客厅》，时人都认为是在影射林先生。 两位先生都是通过自己的先生相互认识的，曾有一段闺蜜岁月。 但冰心是大家旧主出身，有点看不上林先生的作派。是不是同性相斥呀！她们之间的恩怨是民国文坛一桩著名公案。 《我们太太的客厅》发表后，时人都认为是在讽刺林先生主导的北平文化沙龙。 小说中的人物、场景被认为与林徽因的“太太的客厅”高度对应。例如，“美”太太指林徽因，“白袷临风”的诗人指徐志摩，“哲学教授”指金岳霖，丈夫则指梁思成。小说中还提及太太是“庶出”。 “庶出”，戳中了林先生最不愿提及的痛点。 林先生是其父的二夫人生的，其母在家庭中地位低下，成为先生的心疾。 那个时代，庶出是很被人瞧不起的。《红楼梦》中探春因为是庶出，腌臜了一辈子便是明证。 于是，从山西考察古建筑归来的林先生，托人给冰心先生送去一坛山西老陈醋。从此绝交，可叹可叹！ 李健吾曾评价林徽因“几乎妇女全把她当作仇敌”。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我不嫉妒林先生，只恨不能与之同时，为先生外出考察古建时，背个书箱，探个路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