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山茶花开</p><p class="ql-block">——记忆里的寿宁</p><p class="ql-block">作者/岁月倾城 美编号73598086</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之前是去过厦门和福州的,都是福建沿海的都市,但福建的内陆高山县——寿宁,我倒是第一次去。想起来已是去年四五月间的事了。到达目的地时已是深夜,安住在黄兰溪水库边一处高山茶园的瑞隆阁客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远处有灯,几点,淡黄的,浮在黏稠的黑暗里,四周的山是高低连绵的“夜的浮雕”,一动不动。万籁俱寂中,似乎有极清浅的香,凉凉的,丝丝缕缕,不知是梦的边角,还是真实从门缝窗隙里游进来的。这是白茶的气息,白日里被阳光蒸得太暖,此刻冷却下来,倒显出了本真的、近乎禅意的清冽。这香不欺人,得屏了呼吸,将心神全然放空了,才能捕捉到它游丝般的踪迹。这香是土地睡熟了的鼾声,是草木在星光下说给自己听的私语。一天的旅途劳顿,我便在这清寂的私语里,沉沉睡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夜是忽然醒来的。先听见水声——不是来时沿途那种飞瀑的喧哗,是极细碎的、私语般的滴答,从不知哪片叶尖滑落,敲在另一片叶上,最后没入泥土,像一句被咽回去的梦话。然后,是光。月光还没能穿透这厚重的、吸饱了水汽的夜幕,于是那光,便先从自己的内部渗出来似的,是远处茶寮窗棂漏出的一晕暖黄,薄薄的,毛茸茸的,怯生生地探进无边的墨绿里。空气沉甸甸的,压着肌肤,却不是闷,而是一种丰腴的、近乎有形的滋润,混杂着清冽的草气、微腐的落叶香,以及一丝难以捕捉的、幽幽的凉意——那是白茶花将开未开时,从蕊心深处透出的、最洁净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 天色是给鸡鸣一层层啄亮的。先是极远处一声试探,薄得像片青瓷;接着,左近的、对面的山坳里,便此起彼伏地应和起来,将那沉甸甸的、铅灰色的天幕,啄出丝丝缕缕的鱼肚白。雾,却比光来得更早。它们从山谷底慢悠悠地蒸腾起来,起初是一缕缕,怯生生的,随即胆子便大了,成团,成片,汹涌着,淹没了最近的几垄茶畦,又向更远的山腰漫去。茶园便在这乳白色的波涛里浮沉,那些墨绿的茶丛,成了海中一座座沉默的、长满青苔的孤岛。偶有早起农人的身影,在雾里一闪,又不见了,仿佛是被这无边的白消化了去。这光景,倒有几分简媜笔下那种“天涯与我,隔着一层雾,彼此都看不真切”的惘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应茶场主人的邀请,沿着一条被露水打湿得发黑的石径而上,去寻访藏在山里的制茶场。那是几处极朴拙的屋子,石墙灰瓦,进去便是一股澎湃的、潮湿的绿意,扑面而来,几乎让人一个趔趄。昨夜那矜持的香,在这里汪洋恣肆,成了触手可及的、有重量的存在。朱自清写梅雨潭的绿,说“仿佛一张极大极大的荷叶铺着”,而这里的绿,却是立体的,流动的,将人温柔地包裹其间。有鲜叶被炙烤后焦糊的苦香,有揉捻时汁液迸出的青涩,也有炭火温吞的暖意,统统被清澈的山风搅动着,酿成一种令人微醺的、属于劳作与时间的浓酽气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走进最大的那间作坊,几十个竹匾,层层叠叠,盛着不同状态的茶叶,有的还鲜绿着,只是失了水分,微微地蔫;有的正被一双手在热锅里反复地翻炒、按压,发出“沙沙”的、如春蚕食叶般的细响;有的已蜷缩成墨绿的一团,静静地在一旁“醒”着。那制茶的老师傅,全神贯注地盯着锅中那一捧碧色,手掌翻飞,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韵律。萎凋、杀青、揉捻、干燥……一道道工序,在他手里是不厌其烦的经文,被默诵了千万遍。他的手,是烫红的,指节粗大,沾满了茶汁与火痕。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翻炒的,哪里是茶叶呢?分明是这一山的晨雾,一夜的月光,是那飞瀑永不疲倦的呼喊,是这寿宁的土地里,所有清苦与芬芳的魂。这些魂,在他的掌下,被规训,被唤醒,被赋予另一种更凝聚、更隽永的生命形态。</p> <p class="ql-block"> 品新茶是在场院里一间极简的茶室。泉水在陶壶里咕嘟咕嘟地唱开了,白瓷盖碗一烫,投入一撮新制的白毫银针,芽头肥壮,白毫密披,静静地躺在素白的瓷碟里,如初雪覆着松针。水冲下去,先是一股子清锐的、带着山野晨气的香猛地蹿起来,旋即,那些蜷缩的叶便在水底缓缓地、慵懒地舒展开,上下游弋,像一场无声的、缓慢的苏醒。汤色是极淡的杏黄,通透得能望见碗底浅浅的釉纹。举杯近唇,先是一股清雅的、带着阳光气韵的豆香钻入鼻息;浅啜一口,那滋味竟不像“喝”进去的,倒像是自己从舌面上化开的——初时是淡,一种近乎“空”的淡;随即,是清泉般的甘洌;继而,一种幽远的、近似兰芷的芬芳从喉底细细地返上来,在齿颊间萦绕不去。没有半分烟火气,也没有一丝浊味,干净得仿佛不是人间之物。泉水的甘冽,晨露的清新,山岚穿过竹林后的那一缕微凉。这味道里,没有攻城略地的浓酽,只有一种退让的、谦和的、后发制人的韵致。仿佛这山林的魂魄,都在这杯盏里,化成了无声的言语。此刻,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任五脏六腑都被这清泉涤荡得明净而妥帖,仿佛自己也成了一片被妥帖制过的、可以静静沉浮的茶叶了。</p> <p class="ql-block"> 几天后,归程的汽车,在盘山路上缓缓地爬行。来时觉得漫长的山路,回时在微醺的茶意里,竟显得短了。车窗外,依然是无穷无尽的、连绵的山,层层叠叠,起起伏伏,一律深深浅浅的绿,绿到后来,便成了苍茫的、含烟的青黛色。只是那雾,比来时更盛了。它们不再是从谷底升起,而是从天上漏下来的,丝丝缕缕,牵牵绊绊,缠绕着每一道山脊,每一片树林。汽车便在这云雾的通道里穿行,时而被浓白的雾团完全吞没,世界只剩下引擎的闷响和前方几米模糊的路面;时而冲出一段,得以瞥见对面山壁上,一树树白茶花开得正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花,我是认得的,在茶园里见过。单瓣,素白,花心是一簇嫩黄,开得疏疏落落,并不热烈,却自有一种山野的清华。此刻在暮色与雾气的双重晕染下,那一树树的素白,便成了一团团浮动的、朦胧的光晕,在沉沉的绿意里,格外地醒,又格外地静。车子一拐弯,它们便被抛在后面,隐入更深的雾中;不多时,前方又会出现几树,静静地,在悬崖边,或在某户寂寞的瓦舍旁,亮着。它们就这样,一树,一树,断续地照亮沉默的归途,像大地遗忘在群山里的一句句轻声的叹息,又像是这莽莽苍苍的时间深处,一个欲言又止的、洁净的标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便明白了。我饮下的那盏白茶,它的魂魄,便是由这山岚、这飞瀑、这夜露、这无边无际的静默与生长所化;而此刻窗外,这一树树雾中静放的茶花,不正是那盏中茶汤,在大地上最本真、最烂漫的绽放么?制茶的人,以手掌的温度与力道,将山的魂魄敛入一捧枯叶;而山,却慷慨地以满树繁花,作为回答。一个被浓缩,被珍藏,在滚水中复苏;一个在野地,在雾中,自开自落。两者隔着车窗,隔着氤氲的水汽,完成了最后一次无言的相认。</p> <p class="ql-block"> 车子终于驶出最后一道山隘,将那片云山雾海、茶香花影,永远地留在了身后。天已向晚,平原上的灯火,疏疏地亮起来了。我口中那缕幽兰般的回甘,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然而心底,却仿佛被什么细小的、洁白的东西,轻轻填满了。那不是花,也不是茶。那是寿宁的山水,用它特有的、清苦而芬芳的方式,在我生命里,完成了一次寂静的、永不凋零的绽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