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扬帆远航</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22186231</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我又站在了国道边上。</p><p class="ql-block">风里还是桂西南熟悉的潮湿闷热,只是空气中多了柏油被烈日烤出的焦味。对面的小学,红砖墙已经换成整齐的铁栅栏。</p> <p class="ql-block">我的心沿着国道一路返回,回到一九八六年的那个夏天。那一年我二十三岁,在这所乡村小学里已经教了四年的书了。罗老师说:"明天到我家来吃饭,给你介绍个人。"</p><p class="ql-block">星期六下午,我推开罗老师家的门。窗边的女子闻声回头来,午后的光线恰好落在她脸上,米白短袖衫衬得肌肤愈发白皙,两条乌黑辫子垂在肩头,眼睛亮得惊人。罗老师介绍说:“她叫苏晓,17岁,在县纺织厂工作,父亲是大厂的厂长……”。后面的那些话我没再听清楚。那一刻我只知道,自己遇见过分的美了,那种江南水汽养出来的白净,那种挺拔又柔和的轮廓。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脸带羞色,像一株刚刚出水的荷。</p> <p class="ql-block">那天我们一起包饺子。她擀面皮的手法很熟练,而我不太熟练地包着,她接过我手中的一半成品,笑着说;"大拇指要往中间顶一下,两边捏一下就可以成型了,你看,我包的好看不?"</p> <p class="ql-block">后来她告诉我:"阿莲姑已经念叨了你好久".</p><p class="ql-block">但是她妈妈知道后却说"虽然是师范毕业,但乡下老师,不知道哪天能进城?"</p><p class="ql-block">"乡下老师"这四个字,如同一根细刺,在那个夏天的下午扎进了我的心里。</p><p class="ql-block">此后,我开始去县城看望她。纺织厂家属楼里的弟弟妹妹们很快就喜欢上了我,最小的那个追着喊"准姐夫"。她红着脸拍打弟弟的头,站在昏暗的楼道口迎接我,夕阳拉长了她的身影。</p><p class="ql-block">她父亲坐在藤椅上读报,偶尔从老花镜上方瞥我一眼,母亲送来的茶总是七分满,这是那个年代待客的标准。</p> <p class="ql-block">周末休息,苏晓就和同在纺织厂工作的罗老师爱人阿莲来学校看望我。白天我们一起包饺子,晚饭后,一起到校园后边的小河游泳,冲洗衣服。月亮升起来后,一起沿着国道边散步边聊天。那时路上车很少,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砂石路上,一会儿重叠,一会儿分开。她说起厂里的姐妹,说起夜班时窗外的月亮;我说起班上淘气的学生,说起将来要带她去省城看最大的图书馆。</p> <p class="ql-block">一九八七年秋天,我得到了省城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她正在织毛衣,竹针碰撞的声音突然停止了。</p><p class="ql-block">她低下头说,"要等两年的时间呢”。 </p><p class="ql-block">九月初,我坐上去往省城的长途车。她把一沓信纸从车窗递了进来:"到了之后就写信。"</p><p class="ql-block">从此就进入了我们“书信时代”。每周三下午,我把贴有八分钱邮票的信塞进绿色邮筒里。</p> <p class="ql-block">信要经过三天的邮程,才能寄到县纺织厂。她的回信通常会周六的时候到。打开信封,有时候是棉纱的清新气味,有时候是茉莉香皂的淡淡香味。她写下夜班的月亮,写下留给我的劳保手套。我描写图书馆的灯光,教授们的精彩授课。 </p><p class="ql-block">信走了三天的路程。三天之内,很多事情就会发生变化。渐渐地她信里开始有"我妈说....."。然后是"张阿姨的侄子在商业局开小车"。从此,来信的时间越来越慢,信也变薄了。 </p><p class="ql-block">后来阿莲告诉我:那段日子,她是坐在纺织厂女工宿舍的窗边,给我写最后一封信时,笔尖几次戳破了信纸。她母亲坐在她身后补袜子,声音不高,却像纺锤般一下下砸在她心上:"你看不见吗?他还要两年,两年后能不能分回县城?就算回来了,一个中学老师,能比得上人家在商业局给领导开车的?劳保和住房哪一样是虚的?"父亲则在隔壁房间咳嗽,那咳嗽声是一种沉默的威压。阿莲说,那几天,晓晓的眼睛红肿,辫子总是毛毛的,再没像以前那样把它洗亮梳紧实。</p> <p class="ql-block">那一年冬天,我收到了最后一封信。信封很薄,让人感到不安:"家里安排了见面,是商业局的司机。妈妈说.....对不起。苏晓。"</p><p class="ql-block">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弄模糊了。信封里有一篇剪报,"国家要提高教师待遇"这句标题被她用红笔画得很突出,反面的纸张被压出了一个凸痕。</p><p class="ql-block">我没有回信。是不知道该怎么回!</p><p class="ql-block">寒假回县城后,我去找她,她没有出来。阿莲在傍晚时来找我:"小苏的婚事定在明年的五一。男方家里'三转一响'都备齐了,缝纫机是'蝴蝶'牌的,自行车是'永久',手表是'上海',收音机是'红灯'。样样都是时兴的亮锃锃的牌子。"</p><p class="ql-block">我的第一次恋爱,就此无疾而终。甚至连一场正式的告别都没有。</p><p class="ql-block">二零零一年秋,我回到城里在市委党校任教。去探望退休的罗老师时,他说:"你还记得苏晓吗?"</p><p class="ql-block">茶汤卡在嗓子眼儿里。</p><p class="ql-block">"她婚后过得并不好。在儿子升高中的时候,离婚了。一个人去了省城,没有再婚。"</p><p class="ql-block">"去了省城?”这是我曾经答应带她去,但没有去成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我放下茶杯,杯底和瓷盘碰撞出轻微的声音。</p><p class="ql-block">"哦,这样啊!"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感到陌生。</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在整理旧书的时候,在《唐诗三百首》中发现了一张浅蓝色的信纸。纸张停在《夜雨寄北》这一页。她的字迹很工整:"你说毕业就回来,我等你。"信纸边缘酥脆,发黄。</p> <p class="ql-block">只有这一行,没有日期,没有署名。但是我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一定是我出发去省城前,她偷偷塞进我的书里的。而我却一直没有察觉。</p><p class="ql-block">在渐渐暗下去的房间里,我拿着那张纸站了许久。信纸很薄,几乎不能感觉它的重量,但它却使我喘不过气来。</p><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车站分别时,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到了学校,别忘了写信。”</p><p class="ql-block">原来这就是我的初恋,曾经虔诚地给对方写信,相信白纸黑字可以抵得上时间和距离。最后信纸变得越来越薄,话语也越来越少,连邮筒前都不再有徘徊的人影。</p><p class="ql-block">把信纸重新夹回《夜雨寄北》那一页。李义山的诗句墨色沉郁:“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p><p class="ql-block">原来有些话,终究没能包进饺子的褶皱里;而有些人,注定只能留在信笺开头的称呼之后。</p><p class="ql-block">多年之后才明白,我们埋藏起来用以包裹着的,其实都是笨拙的时间胶囊。我们都以为,可以把最好的心意、最郑重的承诺都严严实实地封存在里面。这一颗最终卡在了“君问归期未有期”的叹息中,永远地停在了她问我何时回来那个黄昏。</p> <p class="ql-block">风从国道上吹来,混合着新沥青与旧尘土的味道。对面的小学电子铃声很响,孩子们喧闹声此起彼伏。转而往与国道相反的方向走去。路依然向前延伸,1986年的那个夏天以及那个夏天特有的邮戳,从此只能用来寄出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p><p class="ql-block">曾经跟着喊“准姐夫”的小家伙,现在也应该抱着自己的孩子,讲着其他的故事了吧。</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有些爱情不是死于轰轰烈烈烈的事变。它只是静默地消散了,消散在粮本上“农业”和“商品”泾渭分明的栏框里,消散在户口簿那一纸之隔的“乡”与“城”之间,消散在信笺需要行走三天才能抵达的、永远追不上变心的路途上。三天,足以让一个许诺在到达之前,就已悄然过了期。 </p><p class="ql-block">我们都成了时间的痕迹,一阵风卷走了浮土露出朦胧的刻痕,交错的纹理在夕阳中发出微光好像要告诉人们过去的温柔。没有硝烟,却沟壑纵横。 </p><p class="ql-block">站在面目全非的国道边,罗老师最后那声叹息,忽然随着热风,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晓晓后来提过,最难受的,是最后那半年。夜里睡不着,就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数到后来……不敢再数了。”说完这句,罗老师望着远处的山,很久没再说话。茶杯里的热气慢慢散尽,茶叶一片片沉到杯底。</p><p class="ql-block"> 三年。从我北上求学,到她出嫁离家。</p><p class="ql-block"> 原来有些站台一生只能经过一次。错过之后,就会被永不停歇的岁月和沥青彻底覆盖、取直、抹平。1986年那个尘土飞扬的岔路口,连同整个弥漫着茉莉香皂和饺子面香的夏天,就这样被永远地封存在了道路的最底层。</p><p class="ql-block"> 从此,夜雨年年,再无归期。</p> <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