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你诵】岁首惊鸿

冷月公主

诗歌：初雪笺图／文：冷月公主🪷 雪，终究是落了栖在枯枝上碎作一星半点的白有些濡湿了归途有些坠入更深的沉默 晨光微醺时我走过润湿的街衢与风同行看初雪怯生生吻上肩头衣襟沾惹的莹白是岁末捎来的缄默问候 在冗长的雨季里落下意外的句读而雪是轻吟的偈语滤尽市井的声响只做个安静的访客 我仍立在檐下摊开掌心接住这人间缓缓落尽的斑驳 于江南今年的冬来得太早刚寄给十月风的句子那些未醒的梦已被雪轻轻封缄 散文： 岁首惊鸿 图/文：冷月公主🪷 清晨推窗时，2026年的第一场雪，正踮着脚，轻轻吻上我的窗棂。一朵，又一朵，疏疏地落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凉浸浸的湿痕，便悄然化了。于是，一整个冬日里那些秘而不宣的诗句，仿佛就由这点冰凉的触碰，静悄悄然地，开了篇。是江南的雪，没有北地那样撒盐扯絮的浩荡声势。它下得矜持，落得温存，像天上人试着将云絮撕得再薄些，再细些，匀匀地筛下来。那姿态是试探的，甚至有些羞怯的，沾在衣上即刻寻不见了，触到地仿佛就要消融。可偏偏是这般吝啬的、灵秀的、转瞬欲逝的雪，竟能让一座见惯了风雨的城，从骨髓里透出一种新鲜的惊喜来。风也失了昨夜的锋芒，被这漫天的白絮柔化了，空气里湿冷冷的，却裹着一团蓬松的、静默的欢喜。巷子是第一个醒在雪里的。黛瓦上新铺了一层不匀的薄粉，老墙根背阴处的青苔上，匀匀地沾着些雪粒，像是谁用细笔不经意点上的银粉。青石板路润润的，浮着一层水光，雪是积不住的，只在石板凹陷的缝里，存着一线极淡的、湿润的白痕。有早行的人踏过去了，那“咯吱”声也是极细碎的，闷闷的，融在清晨的静里。这美是限时的，是太阳一出便要收回的馈赠，故而引了更多的人走出来，立在门前，或走到巷中，仰着脸，承接着这份岁首限定的、惊鸿一瞥的浪漫。空气里，有另一种温存的东西，丝丝缕缕地，混在雪的清气里飘过来。是油香，是猪油与稻米混合后，在热锅里焙出的、扎实的焦香。那是“米粉酥”的味道。巷子深处那家老铺子，此刻必是灯火融融的。巨大的平底锅里，雪白的米浆正“滋啦”作响，被擀成极薄的一张，烙到边缘微黄卷起，再撒上翠绿的葱花与晶亮的肉末。起锅时，老师傅用锅铲“咔咔”几下，利落地切成菱形小块。这香气，是沉甸甸的，暖老温贫的，穿透雪幕，缠上鼻尖，勾起的是一整个扎实的、热气腾腾的早晨。南方人懂得在湿冷里如何安抚自己，一碗滚烫的肉丝粉，汤上浮着金黄的油星，盖着炒得喷香的肉丝，连汤带粉“呼噜”下肚，一股暖流便从喉头直抵四肢百骸，将寒气逼出毛孔。此刻，这米粉酥的油香，便成了雪晨里无声的晨钟，一声声，唤着贪恋被窝的人，该起身，用实在的温热，去接住这清冽的、诗意的雪天了。我忽然想起该为母亲买些什么。她的关节，是比天气预报还要准确的。这样的雪天，那旧疾的隐痛，怕是要随着湿气一丝丝渗出来，缠绕她的膝踝。一个暖手宝，捂在手里，或许能将那寒意驱散几分。这样想着，便转向通往滨江路的那条街。风是从江那边来的，带着水泽特有的、比城里更醒脾的清气，将雪吹得有些斜，打在脸上，是细密的、凉津津的触感。手里似乎还残留着想象中那只暖手宝柔滑的弧度，与此刻的风雪，一内一外，冷暖分明。江岸的景象，到底与曲折的巷弄不同。这里开阔，风可以跑得毫无挂碍。雪落在缓缓流动的、青灰色的江面上，是连一丝痕迹也不肯留的，倏地便不见了，仿佛被那沉默的、巨大的绸缎给吞咽了下去。倒是岸边的芦苇丛，很谦卑地承托着这份洁白，一丛丛，一簇簇，顶着蓬松的雪冠，在风里柔顺地起伏着，与远处横跨江面那座铁灰色大桥静默的线条，构成一幅苍茫与柔韧并存的画面。这景致，与巷内温婉的市井气是两种韵致了，它更疏朗，也更沉静，让人的思绪，也跟着那江风，飘得远了些。从江边折回，便望见了那个大型超市明晃晃的灯火。在这素淡的雪晨，它像一个巨大的、发着光和热的透明盒子，格格不入，却又实实在在成了许多人的奔赴之地。玻璃门开合间，吞吐着裹挟寒气的人群。我走进去，一股暖烘烘的、混杂着果蔬清甜与烘焙香气的气流，立刻将我包围，眼镜片上瞬间蒙了一层白雾。这温暖是如此直白、丰沛，甚至带着点不由分说的霸道，与窗外那个清寂的、水墨画般的世界，构成了奇妙的对望。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电器区。货架上，暖手宝样式繁多，有憨态可掬的卡通造型，有简洁的磨砂质感，也有复古的绒布印花。我的目光逡巡着，指尖拂过那些微凉的表面。母亲是喜欢素净的。最后，我选了一个浅烟灰色的，椭圆形，像一枚温润的卵石，触手是细腻的亲肤质感。握在手里，大小刚好，想象着它被母亲那双有些干瘦、关节略见粗大的手捧住的样子。付了款，将它小心地放进购物袋的最里层，仿佛藏起一捧可以随身携带的小小火种，一份对抗整个湿冷季节的小小、却具体的暖意。再走出来时，米粉酥的香气似乎更浓郁了，与雪的清冽、超市里带出的暖烘烘的人气，奇妙地交融在巷口的空气里。雪似乎下得又密了些，但天色倒比先前亮堂了一点。路过那株老槐树，枝桠间已积了可观的一簇簇洁白，沉甸甸地压着，将苍黑的枝干衬得愈发遒劲。我忽然觉得，这场雪落得真好。它用最温柔的笔触，抚平了街巷的喧嚣，也安抚着每一颗在岁月里奔波劳碌的心。那些藏在心底的心事，那些未曾言说的期盼，仿佛都被这漫天的白妥帖包裹，有了着落的底气。母亲捧起暖手宝时眉眼间的笑意，老铺子里米粉酥的滚烫香气，孩童们雪地里纯粹的欢腾，还有这江南雪特有的、矜持又温存的浪漫，都在这个冬天，撞了个满怀。风还在吹，雪还在落，却不再让人觉得寒冽。购物袋里的暖手宝隔着布料，似乎已提前沾染了我的体温，又像是母亲掌心的温度，隔着风雪遥遥呼应。巷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举着手机记录雪景，有人提着刚买的菜蔬匆匆归家，有人站在老槐树下闲谈，话语里满是对这场初雪的欢喜。雪落在每个人的肩头，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时光递来的一封温柔信笺，写满了岁首的期许与安宁。回到家时，阳光已穿透云层，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暖手宝递给母亲，她摩挲着那素净的外壳，眉眼弯弯：“刚好，正觉得手冷呢。”按下开关，不多时，温热便从掌心蔓延开来，她将手拢在上面，连带着眼角的皱纹，都像是被这暖意熨帖得柔和了许多。窗外，雪还在零星飘落，窗棂上的湿痕渐渐凝干，留下淡淡的水迹，像是诗句末尾的标点，为这场岁首的惊鸿，画上了温柔的注脚。这个冬天，因这场雪而变得不同。它让清冽与温热相拥，让诗意与烟火相融，让所有的奔波都有了温柔的归处，所有的期盼都有了温暖的着落。而那枚浅烟灰色的暖手宝，便成了这场雪天里最实在的信物，藏着寻常日子里最真挚的牵挂，在往后的每个寒晨，都散发着绵密而持久的暖意。